他说的是我们学校,而不是他学校,所指的当然是他们一起念过的高中。杜鹃,有吗?赵邯郸对植物不敏感,记忆里隐约是有红色的花朵,在花坛里开得济济一堂,大红大绿的。从教学楼到操场长长的一条。
“哦,原来是杜鹃啊。”他做恍然大悟状,给沈宁面子。沈宁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懒得废话,往座椅上一枕,头部后倾,露出线条流丽的轮廓,窗外的光越过鼻梁。赵邯郸当然不肯叫停,陷入与沈宁斗嘴的游戏。他继续喋喋不休,说路边有倒闭的服装店,店里的塑料模特被扒了衣服丢出来,歪七扭八倒杵在垃圾桶里,像是凶案现场,沈宁,你真该看看。你以前不是对侦探小说很感兴趣么。
沈宁说:“我现在也很感兴趣。”
高中时沈宁曾经有段时间迷恋过这类书籍,常常下午翘掉自习跑去图书馆,一直待到天黑才出来。他不是个很守规矩的学生,但他只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不守规矩。只要结果合乎期待,过程如何并没有谁会在意。
每天,赵邯郸骑车上下学,他把自行车在家里停好,就会听见老高在车库里倒车的声音。过一会儿沈宁会从楼下走上来,穿跟赵邯郸一样的校服,衣领熨得规整,两片三角形托着他尖尖的下巴,雪色皮肤格外锋利。他赤脚踱过地毯,路过在客厅吃饭的赵邯郸。赵邯郸跟他打招呼,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沈宁带起的风已经穿过,他默默走上二楼。
房门紧闭,他拒绝与赵邯郸的交流。
他们高中的图书馆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地方很小,所以没有另外雇人管借书。每个班级轮流出人去值班,结束时打扫卫生然后锁门,再将钥匙交到下个班级手里。他们班的人选通常是转学来的赵邯郸,欺负新来的似乎是班级里形成的一种默契,不用宣之于口的共识。
在图书馆值日的两小时里赵邯郸会遇见沈宁。沈宁喜欢坐在二楼。密集的书架间有用来取书的椅子。沈宁把椅子拖到窗下,背对着窗户看书。图书馆常年开窗透气,阳光落在书页上,是疏散的半圆形。偶有风来,书本上的影便如水草一般浮动,是沈宁的额发在风中轻扬。赵邯郸很好奇他在看什么书,借着打扫卫生的缘故扫地扫过来。让一让。他把胳膊往扫把上一撑,示意沈宁换个地方。沈宁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换了个方向坐,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后来赵邯郸又给他找了把椅子,让他的腿有个放的地方,不至于影响清扫的工作。沈宁从善如流,他向来选择让自己舒服。赵邯郸弯下腰去扫贴墙的灰尘,余光瞄到封面——《漫长的告别》。
这些是连沈常都不知道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看侦探小说。
沈宁“啪”地合上书,惊起漂浮在光下的微尘。尘埃倏然上扬,被无形的气流冲成火箭的尾焰。沈宁瞪过来,目光凶狠而乖戾,像超市里用来分肉的剔骨刀,把赵邯郸切割得碎碎。他不由得退后两步,在沈宁几近冷酷的视线中无地自容。赵邯郸一下明白过来,对沈宁来说,自己永远是一个外人。他的好奇与关心是累赘且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