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挂掉电话,感到一阵久违的疲惫。在刚出事的那段时间,有人跟他说车祸是沈初平做的手脚,沈宁没有相信,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不解。有时他也想问个明白,但又抹不开沈家表面的和谐,千头万绪堵在自己心里,闷得一日比一日下沉。沈初平很少找他,想来也是含了避嫌的意思,现在主动交流,无异于释出了和解的信号。沈宁把那句关心含在舌尖滚了几圈,说出来仿佛从胃里挖掉一块,充满了虚无的疼痛与呕吐感。
回到家,沈宁冲进卫生间呕吐,因为没吃饭,只吐出些苦涩的水。赵邯郸站在门边看他,看他像是踏进流沙一样越陷越深。沈宁吐完了,呕得满脸是泪,赵邯郸搓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沈宁捧了把水漱口,低声说:“那场车祸……会跟沈初平有关系吗?”
赵邯郸扳过他的脸继续擦拭:“你应该问警察。”
“警察说是肇事司机酒驾。”
“那就跟肇事司机有关。”
“可是……”
“没有可是,”赵邯郸斩钉截铁地阻断他,“你以前不是喜欢推理小说吗,那你应该知道,杀人要讲求动机,而指证罪犯要有证据。”
“你自己没有查过吗,沈宁?你一定自己调查过。但你发现这跟你叔叔并没有关系,所以你只是在怀疑。但怀疑本身没有意义。”
他只是不能接受这平淡的原因。
没有目的、没有恶意、没有动机,一辆车撞上另一辆车,不该发生的意外,不该存在的死亡。
他不能接受这种概率的离开。
沈宁低下头,吐得更厉害。
南都平均每天发生307场轻微事故,四分之一由于恶劣天气,时段多发于下午五点到晚八点,重大交通事故全年不超过4起。
十二月十九日晚七点,路面积雪,一辆中型面包车醉酒驾驶由南向北高速闯过红灯,与此时由东向西行驶的英菲尼迪白色小轿车相撞,轿车失控撞向路边,撞倒电线杆后起火并引发爆炸,轿车内一男一女均当场死亡。面包车司机被卡在驾驶舱内,被发现时已死亡。
沈宁吐到没有力气,如果可以他想把脑子也呕出来。他想到掀开认尸布后的两团焦炭,他们的嘴都大张着,在生命终点绝望地嘶吼。警察很快把白布盖上去,人体的油脂沾在布上,像烧烂的皮革一样发出难闻的气味。交给他的遗物,是熔化的项链和焦黑的钻石戒指,他和赵邯郸谁都没有伸出手去接。他不相信。
但他记得爷爷突然惨白的脸,赵邯郸站在原地推都推不动。警察和家属来去匆匆,谁都不知道这里躺着的、□□的、焦黑的尸体是谁。同样来认尸的还有面包车司机的妻女,那个女人牢牢抱着自己的女儿,看向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从那一刻开始,沈宁他疯了。
他终于吐光了身体里的所有东西,像过敏的排异反应一样,把外界所有不纯净的人事物的碰触呕出去,只有这样他才感到心里有一点空荡的舒服。在大学里他一个人住宿舍,在无人的午夜,他终于可以掀开马桶光明正大吐掉漫到嗓口的胃酸和食物,而不用去解释他为什么会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