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波说不出话。
程雪云看出他的迟疑,故作镇静下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她站起身,拉开窗帘,明亮辉煌的灯火迎面而来,将所有沉闷滞涩照耀得无所遁形。李无波坐在原地,像被美杜莎目光石化的雕像,帷幕降下,他必须去迎接属于他的场合。
“别说了。”程雪云说,“反正也说不出什么。”
“你自己没有想清楚,我听了又怎么样?”
想从她这里得到他想听到的劝阻的话。程雪云偏偏不让他如意。不给他有机会把将来可能发生的懊悔推到她身上去,做选择的一直是他自己。
“你还真是……”
剩下的话李无波没有说完,程雪云已经走入灯影之下。熠熠明光中,唯见她薄薄的颊,皮肤像层没有血色的纸,匆匆盖住底下的血管,李无波光是看着都感同身受她的疲惫。他闭上嘴,心跳撞着胸膛,怦怦。未竟的话题更引发他倾诉的念头,但他没人可以说。同在异国他乡的四年里一样,他没人可以说。
一是没几个人知道,满打满算不过他、郑鸿、他母亲和程雪云四个人,赵邯郸可能知道一点,但他跟郑鸿有种同类般的友好,不会介入别人的生活,仅仅对沈宁这个兄弟有点关注的责任心,二是没必要说,一说就显得他很在乎,他当然不可能跟他妈说这件事,免得她不近人情跑去给郑鸿添堵,而对于郑鸿,每到想说就不免想到当时体面的结束,何必画蛇添足。程雪云今天他是遇见了,但她就跟陌生人似的对李无波枯燥的感情生活兴趣缺缺。要是她能有点热情就好了,李无波想在她鼓励的眼神里把过去和盘托出。但很显然她对此倦怠,并不想知道花花公子某一段情史的详细。
李无波解开领带,找侍者要了杯香槟。冰冷酒液触在唇上有短暂的刺痛,胃里一阵发冷。然而伤口是早好了的。李无波摸了摸伤处,他想痛觉有时也会残留。
那天,在董事会上遇见郑鸿,李无波要他等着,散会后见。在拎着文件走出会议室的路程中,李无波不止一次想到郑鸿可能已经走了。但郑鸿没有,仍旧以过去的守时默默等候,他站在大厅里,跟他的同事小声闲聊,然后一步步退出中心、退出包围,在旁人无所知觉时退场。走开后他站到更偏僻的角落,跟一棵一米多高的、用陶瓷花盆装着的巨大绿植站在一起,他端详着巴掌大的叶子,随手把展到他面前的浮灰扫去。
李无波想笑,他也确实笑了。
郑鸿以前可没有这么爱干净。校服外套一罩,面前的T恤只有两件,穿一件洗一件,宿舍里用衣架晾着阴干。李无波名义上也住宿舍,只是很少去,某天心血来潮拿出钥匙开门,就看到郑鸿蹲在地上拿盆搓衣服,一种清新但又有点恶心的肥皂味飘散在空气里。
不是有水池吗?李无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