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峰突然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见到季廉,非常非常想立即马上分秒不耽搁地见到季廉。他心里有一个直觉。这个直觉告诉他,这大半年里,他们像是一群迷失在巨大森林里的小矮人一样,追着那些散落的、时隐时现的线索左突右冲,看似破获了一桩桩的案子,实则更像是在森林巫师的幕后布局中晕头转向。而这一次,他们离真相,可能终于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且他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他知道在他抓住那个敲开地狱之门的第一个魔鬼的时候,季廉一定会在他身边。
“七年前,那场意外发生的时候,春香重伤成了植物人。”马铭亮,刚才那个被马春香掐着脖子的男人,颓然地坐在高流市局审讯室里,麻木地叙述着,“原来她那时候已经怀孕四个月,还在也在那场意外里流了。”
高流市局的另外一间审讯室里,马春香在医生的看护下,用气若游丝的声调现场展示着“苟延残喘”的字面含义:“你们问我姓邓的是谁?他叫邓中义,在我昏迷之前,他是临舟义信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老板,至少表面上是吧。
我们是在一次大学联谊会上认识的。他读的是北和省最好的大学北和大里最好的专业,而我只是在在北和大旁边的一所野鸡大学读着随便调剂的野鸡专业。他是个优等生,专业课程一直是年级里的第一名。我从小特别仰慕这种天之骄子一样的人。那种人,身上所有的一切,与生俱来的一切,都是我这样一直在社会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人所没有的,所渴望的。”
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里众人严阵以待,临舟市局专案组的其余成员都悉数通过远程终端接入了现场。
李允彬面前的共享屏幕上跳转着对“邓中义”的搜寻结果,其中的一条让大伙儿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邓中义,父亲邓明礼,原临舟市圆湾三院院长,八年前退休后一直担任任荣誉院长一职。
“一个星期前,春香终于出现了清醒的迹象。前天晚上,她终于说出了七年来的第一句话。”回忆起马春香的苏醒,马铭亮的语气仿佛也逐渐恢复了生机,“我凑到她耳边,很仔细地听,才弄明白她说的第一个词是‘杨查’!她说完便又昏睡了过去,我非常激动,但我也很迷惑,我仔仔细细地琢磨了一整晚,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全部翻来倒去地思索了好多轮,我确定,春香流掉的孩子是杨查那个人渣的,当年的事情全部是他搞的鬼!我要让他血债血还!”
“孩子是邓中义的。”而隔壁的马春香几乎是同时就给马铭亮打了脸,“他骗我,他说现场证据确凿,是抵不过去的,让我先老实认罪争取从轻处理,他一定会找人把我捞出来。”
马春香七年前因为过失杀人罪,被判五年有期徒刑。
“我在监狱里苦苦等了他三个月,天天都盼着他来把我和孩子接出去跟他团员,到最后却只等来了一场泥石流。”马春香哼笑了一声,“在山泥倾泻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经是他的一枚弃子了。”
“你当年的过失杀人罪,跟这个邓中义有关系吗?”审讯员问。
马春香瞪着审讯员,似乎是有点被激怒了,语气变得刻薄起来:“有关系?当年的事情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为了替他掩盖,无仇无怨的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小秘书动手?”
审讯员正色道:“请你把缘由详细阐述一下。”
“你们为什么这都查不出来?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马春香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就差点接不上气把自己给翻晕过去。医生好一阵忙乎,才把她的情况稳定下来。
这下她才又算是认清了现实,老老实实地交代道:“我知道像我这样出身的人,邓中义他那样的家世是不可能给我名分的,但我不在意,我只要他愿意跟我在一起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他毕业之后回临舟没多久就跟他弟弟邓中信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原本好好的,但没想到遇上了全球范围的金融危机,他们公司出了一些资金方面的问题。他手下有一对姓曾的兄妹,干的是卖小孩的生意。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和那对兄妹的说话,好像是说他们手头上有一个有问题的小孩,不好出手。
马铭亮是我堂哥,我知道他从小就喜欢我,但我对他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除了穷以外,主要是他身上没有那种才气。他好不容易从一个医科大学毕业,还进不了大医院,只在一家私人医院里混日子。这种人我怎么可能喜欢。但他对我真的很好,什么都迁就我,所以除了我和邓中义的真实关系以外,我什么都对他说。
整个主意也不能说是我出的,但是我确实给了邓中义灵感吧,反正后来他就到了高流一趟,还跟杨查那个衣冠禽兽一见如故,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说,反正就是把事情定了下来。由我来负责联系卖家家属,马铭亮负责手术,那对兄妹负责把小孩带过来。
整个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没想到家属那么配合,我们就多收了一倍的价钱,每个人都分到不少,算是旗开得胜。但是没想到的是,百密一疏,杨查的秘书,那个叫赵小璐的,竟然听到了杨查和邓中义的谈话内容,还录了像。
其实那个赵小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录了什么东西,她只是一个见到帅哥就迈不动腿的□□。整天跟在又老又丑的杨查身边,好不容易来了个年轻帅气的,忍不住偷拍而已。但她不该拿出来给姐妹炫耀的,否则也不至于在撞见我翻她手提包的时候跟我发生争执,被我推了一把,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就没了命。”
说到这里,马春香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她一个沉睡了七年之久的植物人,能醒的过来都已经是医学上的又一个奇迹,今天还经历了“搏斗”和审讯这两种正常人都不一定扛得住的动静,不禁让监控室里的众人手心都捏了把汗:她这样,莫非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不成?
6“那个偷拍的手机,我那时候已经交给邓中义了……我手头上已经没有他的任何把柄了。他那个骗子,”马春香的脸色正在迅速地苍白下去,“他说过来接我的。你们难道连他大学念的是什么专业都不知道吗?我,恨,他……”
说完,马春香还来不及在审讯员的笔录上签字按手印,便吐了口气,随着“嘀——”的一声悠长的心率监测鸣笛声,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她所不知道的是,如果全一峰他们的猜测没错的话,七年前她给邓中义的那一个小小的“灵感”,那次对被拐儿童意外的“处理”方式,使得在第一次尝到了甜头之后,邓中义犯罪集团开始将爪牙伸向了人体器官买卖的万丈深渊。
第79章 蜥蜴胳膊
计算机系统的一个明显的好处是,它没有感情,自然也没有情绪。
正当高流市局在场的和远程参与的所有人员都在为一个生命,即使是曾经沾染污秽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逝而不可自抑地感到难过的时候,季廉他们的系统还在矜矜业业、按部就班地运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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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彬拍了拍全一峰的手臂,示意他看看正在和季廉共享的电脑屏幕。全一峰在满屏幕被整齐归类了的关联信息里,被赫然在目的一个似曾相识的标题吸引了注意力:健伉集团董事长董乾坤父子不幸遭遇泥石流。
耳麦中突然传来了两长两短的敲击声。
这是他和季廉之间的一个暗号,用于在不太方便说话或者发信息的这种时候,向对方询问:“你还好吗?”
他马上给季廉回复了两短两长:我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