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博雅是自诩了解晴明的,他知道晴明喜欢白色,知道晴明不喜太甜,知道晴明对唐土的诗句有兴趣,知道晴明喜欢春天傍晚时远天之际的云霞,夏天夜晚时庭院里零星飞舞的萤火虫,秋天午后随风落地的枫叶和冬天雪后初晴时一身白无垢的樱花。他也知道晴明不喜吵闹,但却对小孩子别加爱护。他知道的很多,因为晴明愿对他敞开心扉。
对他来说,安倍晴明是重要的人,是无可取代的人,是生命和生活的一部分。
他是这样想的。同时希望晴明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有点底气不足。他源博雅难得有没自信的时候,面对安倍晴明他总是会做出不像他的作风的事来。
比如想着怎样才能揣测一个人的心思。不过关于这一点,源博雅只试图揣测晴明的心思,结果当然是以失败告终。源博雅不得不承认晴明心绪万千,他再次想起以前他用来形容晴明的一个词,那就是纤细。他觉得,如果是面对大江山上那两个山大王说不定他还能理解一下那两个大妖的想法,毕竟那两位也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但晴明不是,晴明很难猜,源博雅试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想着猜测晴明的心思了。
晴明的心里似乎装了很多。他的心可以大得装下整个平安京,装下黎民百姓,装下世间万物。他的心里能装下他的式神们,能装下他的伙伴们,而源博雅也许就不偏不倚处在那之中。他只是晴明心里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或许是略为显眼的一个,或许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但说到底只是众生中的一个,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吧。
其实源博雅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在晴明心里挤上一个位置已经很不错了。那个清冷如月辉的阴阳师,那个胸怀大义的阴阳师,那个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风轻云淡的阴阳师,他心里的一个位置太难得了。以前偶尔这样想想,源博雅还能得以自我安慰,但随着时间的递增,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满足于现状。他想继续靠近晴明,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越是靠近,源博雅就越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世人说他优雅得体,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欲望有多如虎似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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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和源博雅两人的相处方式其实是极其简单的。世间所有相处都有其特点,最简单的莫过于坦诚相待,最难的也莫过于坦诚相待。而他们两人恰恰就能做到这一点,因此都对对方十分了解。
所以当源博雅直截了当地问他,在他心里他是怎样的时,晴明的心里其实是有些小雀跃的。其实说是“雀跃”,晴明自己也不太能分清这种感情是什么,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心情,源博雅总是会带给他惊喜和崭新的体验。
晴明记得,以前一目连问他,心里装着这偌大的平安京和万千百姓,活到现在不累吗?当时晴明给他的回答是:他心里装着的人事物很少很少。真正放在心里的那些东西是不会让他感到疲累的。对他来说,京都安宁也好,百姓安危也罢,那都是压在身上的,是他不能推卸的责任和使命。如今天下太平,他终于可以放下身上沉重的包袱,细数心中真正的重要之物了。
以前他总觉得,友人来之不易,应当放在心里。现在这种想法虽然没有变化,但冷暖过后他总是分得出前后。神乐和八百比丘尼对他而言大概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