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冯嬷嬷既然离了冯家,便是打算斩断过去那一段苦痛回忆的吧?岚棠怎可以逼迫她一个老者,硬生生将那回忆拾起,将旧日的创伤揭开,以冯二夫人的身份劝冯千夙退让?

“岚棠……岚公子、岚二少,算妾身求您,哪怕你我当真相爱,也莫要爱得这样自私,这样目无旁人,可好?红觞她说你病了,因为这病,你才只喜欢我一人。她想要治好你,我却已背着你,暗地里回绝了她。”

终于对岚棠坦白出我与红觞的勾当,坦白出我的鄙劣、阴险。我仿佛自心中吐出了一口浊气,却仍觉远远不够。

“事已如此,我却知道错了。这次大病初愈,我便无时不在反省。若此次冯千夙救不回我,少爷你将会怎样?你前一次只因被红觞些许撩|拨,便已要自断其手。那天不止妾身,恐就连曹、齐两位公子,都被惊吓到了。那时候妾身心里面只恨红觞,恨她逼迫于您,害您自伤。可如今妾身想明白了,便愈发恨我自己。您的病明明轻易便会发作,又严重到危及性命,可妾身心知您爱的另有其人,却因您一句‘唯我足矣’,便舍不得将您推回至她身旁。若有一天妾身死了,妾身最希望的,是少爷您能坦然面对,接受旁的女子,而不是仍旧被这怪病折磨,令妾身泉下仍旧挂牵。”

“你是说,我想要完完整整的你,其实是病?”

岚棠听了我这么久的倾诉,只抓住最紧要的一点,再问于我。

“的确是病。”

“那后来,我不愿红觞碰我,也是因为这病?”

“正是如此。”

“那既然如你所说,这病严重到令我再不能接受他人,令我希望自己唯属于你。可你却不肯顺应我的心意,却要置我于一旁,弃我于不顾?”

岚棠此时望过来的一双眼睛,在轻笼薄烟的昏暗宗祠之中,潋滟着最动人的光芒,似最脆弱,也最坚强。他眸中温润的无声控诉,萧索的隐忍乞怜,皆令我无从开口,不敢应答。

可正是我的犹豫闪躲,激怒了他。他不顾岚夫人离开之前,不准我二人擅动的命令,自蒲团上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冷眼睨来。

“若你果真敢那么做,铸下的便是死不足惜的错。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正常。可就算我的确病到疯魔,令你想丢下生病的我……”

话到此处,岚棠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原本寒霜一样的目光再度温暖,唇角勾出了一抹好看的笑容。

“对着岚家的列祖列宗,爷今天便把话掷在这里。无论是九霄之上、九泉之下,爷生或者死,都决不会将你放开!”

我断不会自作多情,将这话听成作“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契阔成说。红觞所言极是,越是病重的人,越不会承认自己的病。哪怕我对岚棠这样直言他的病情,换来的也只是他更强烈的抵触。

“岚夫人不是让你们对她相禀之前,先跪在祖宗前默告三遍的么?”

斜刺里插进来冯千夙的声音,搅散了岚棠的这抹暖笑。笑容中饱含的森森恶意,也随着一并消失。

“岚公子怎么站起来了?”

若是细听,冯千夙的声音夹杂着微微喘意。我不知他作何急急前来,可当他将视线方对上我,便一整个乱了呼吸。

“他站或是跪,倒也与冯某无关。反而是姜姑娘你,怎么竟这般作践自己,听了岚夫人她一句话,便老老实实跪在这冷硬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