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夫人说出的旧年之事,于我而言,虽不陌生,却颇有些遥远。原来那时候礼部参与改立太子的官员里面,还有岚家的老爷。也难怪冯千夙这次回来,对岚棠可谓是极尽刁难。
“倒是燕羊脂还算有些头脑,知道那顺水的人情卖给你稳赚不赔。也好在他是个孝顺孩子,尽管绮芳从冯家净身出户,他也仍旧肯将她认作姑母。你离开时拿到的那笔银子,是我受绮芳所求,托燕羊脂赠与你的。这次你回来治棠儿腕上的伤,也不过是在还我岚家的情义罢了。”
岚夫人不提我到底是去是留,却先开口讲起了冯千夙所不知的往昔真相。
这件事一出口,冯千夙便也就没有了于此傲立的资本。此刻他与我、与岚棠再没有什么差别,都只能够困坐椅中,待岚夫人高抬贵手,或是待她宰割。
“这次你反过来买通了燕羊脂,坏我岚家名声,搅我岚家安宁。的确若是他仅替你求娶姜姨娘,倒也算得佳话。可贤侄你果真意在于此?”
岚夫人指指我的肚子,扯动嘴角,眉间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她带着岚家的骨血嫁给了你,棠儿岂不是要被全江州的人耻笑了么?”
“就算是被耻笑,那又如何?总好过夫人您抹煞一条生命!是岚家人本就冷血,还是这江州本就是吃人摄魄的妖异之地?姜姨娘本就是大病初愈,这一胎凶险得很。我虽已觉察,却未明说,是不想她一时糊涂,做出妄动这孩子,再危及她自身的事情。倒是岚夫人你无缘无故便罚她久跪,若不是想要她母子的命,又当作何解释?”
冯千夙到底如冷杉翠柏一般,凌然孤傲。
岚夫人这样子污蔑于他,他自然无法忍受,启口便忿然还击。我却知道,他所言岚夫人的心计,也不过是揣度罢了。毕竟宗祠里发生的一切,都有如众人的临场应变。彼时他尚未喘匀的气息,岚夫人几难克制的战栗,都曾经那么真实。
“阿弥陀佛……”
念了一声佛号,岚夫人未因冯千夙的指责而恼,反倒笑得竟有些许欣慰。
“我昨晚彻夜于佛堂自省,究竟是做下什么孽障,才害得岚家如此,害得棠儿如此。孩子你医术无人能出其右,既有你出言相证,便是佛祖他闻悉了我的告请,肯送给岚家一个男孩。”
法则之40
未曾想到,冯千夙那句“想要她母子的命”,竟被岚夫人听作这般。
一时间众人皆极不解,岚夫人却终于有了笑容。
“棠儿这古怪的性子,倒也并非是生来就有。小时候尚不明显,绮芳与我也只以为他是孩子心性。到后来,没想到他心思藏得太深,直到姜姨娘你来了,这事情才又暴露出来。若除去了后院的事,这孩子在朝在府,都颇受人赏识。连日来我仔细想想,如果就这么弃了,倒也可惜。毕竟五姨娘偏偏似我,这么久了也不见半点动静。反倒是姜姨娘你,给岚家先添了后人。”
我不知道,岚夫人到底有几分疼爱岚棠。连“就这么弃了”的话,她都可以轻易便说出来。只是毕竟,五姨娘一日不生,岚棠便一日是岚家的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