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教练?……您觉得我说的怎么样?您或许愿意先把这几份文件都认真的看一下呢?」

教练从无限的感慨与遗憾中回神,然后他也习惯性的对自家莫名自卑的小甜菜进行夸奖。

他低头翻着细心装订好的文件……随着阅读的越发深入,眼神也逐渐由随性转为认真。

总教练有些惊讶。

说实话,出乎他意料的……很有道理?

分类细致且直击重点就不说了,大概是为了摆脱让自己有可能成为队长的「可悲境地」,萨缪尔甚至列出了不少的未来规划与发展方向,并且……虽然以他的视角来看,还略显生涩且有些不足,但是……怎么说呢,完全超出了「一名球员」的能力范围。

这是三份绝对可以被标上「异常」的分析报告。

总教练下意识地问:「白兰地。」

「是的,教练。」

「考虑过退役之后该做什么吗?」

「…啊?」萨缪尔白兰地满脸茫然,这和他所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场景都不太一样啊…?教练这是什么意思?这……教练是想让他自觉……自觉递交退队申请吗?他已经……已经垃圾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比安奇对教练说了什么…?

小先知顿时陷入了惶恐。

总教练见状也是一愣,然后他立马补救:「不……咳,白兰地、萨缪尔,我是说,你做的很棒,我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了成为比安奇的搭档而做出过哪些努力………我知道你看了大量的比赛视频,并且在观

看的同时也总结了不少细节与心得你愿意给我看一下你所做出的总结吗?」

继续翻着手中装订好的三分文件,总教练不禁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夸赞笑容,他笑着看向这位似乎还有些在状况之外的自家小将,终于吐露出了此时此刻的心中所想。

「萨缪尔,考虑过教练这个职位吗?我觉得,你或许会非常适合成为一名乒乓球教练………你拥有这样的才能,你似乎总是能从那些在许多人看来大同小异的比赛视频中,捕捉观察到很多无法被大多数人所总结出的东西……这是许多水平顶尖的球员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就像是那些考试满分的孩子不一定擅长为他人讲题萨缪尔,我的孩子,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带了你这么多年,却没有发现你在这方面的才能;我很惊喜,因为我们还拥有足够长的时间。」

……

教练…?成为一名乒乓球教练…?

直到离开了总教练的办公室内,萨缪尔仍然有些恍恍惚惚地不在状态,他的大脑中又染起混沌,他原来还是拥有才能的吗?而且是成为一名教练的才能…?教练这是在安慰他吗……而且他才二十岁多一点啊,他甚至还没有拿到过几枚金牌,比安奇甚至还没有退役………问他退役后的打算?这真的是一件太过遥远的事情,而在退役之后成为一名乒乓球教练……

…不!不对!!!

大脑中一片混乱的小先知猛然回神!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所谓的真相

这当然不对了!可恶!教练竟然变得这么狡猾了!什么见鬼的教练才能!教练他根本就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什么见鬼的才能和更见鬼的成为教练?!现在的既定事实就是他晕晕乎乎地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连教练的一个准信都没有得到!!!

猛然发现真相的萨缪尔感觉要遭,他懊恼地锤了锤自己的额边,又不好意思接着回去找人……

萨缪尔:「………」

唉。

萨缪尔觉得非常忧伤。

继而

他便发现,教练竟然没有对外&对内宣布比安奇辞职不做队长了耶!!!

萨缪尔谨慎无比地观察了数天,发现……竟然真的是一切如常的…??

萨缪尔恍惚,萨缪尔震惊,萨缪尔喜不自禁,这让他在训练结束后的脚步都变得异常轻盈。

就是嘛,比安奇成为队长才是唯一正确的路,最闪亮的星星就应该站在最最耀眼的位置嘛!.

如此,所有的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重新走上了正轨,萨缪尔心平气和地再度开始了自己的日常,享受着日日练球的美好生活,却不知

安吉洛比安奇先生即将爆炸。

意大利,罗马,乒乓球国家队训练基地,总教练的办公室中。

那张毫无死角与缺陷、单凭颜值就可以让无数人发呆看愣的脸上,此刻正被一层风雨欲来的阴云所笼罩。

安吉洛单手撑在桌上,死死地盯着他们的总教练先生。

「教练。」安吉洛说。

总教练努力地维持住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当初,我们似乎说好了……」世界第二先生异常缓慢地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视着自己的教练,每一个音都轻飘飘地几近于无,「缓冲期,三个月,嗯?」上帝的母猪啊,这是一种名为「指责」与「控诉」的眼神吗?这个「嗯」可实在是太撩人了。

暗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妻子的名字,总教练先生极为坚强地支住了额。

「比安奇,」总教练叹息道,「我的确努力过了……但是你也知道,白兰地本身就是一名非常执着的球员,看看队内吧,除了你,谁还能影

响到他?」是啊,总教练看得明白,别看萨缪尔是真的自卑,可是呢,除了安吉洛比安奇,在意大利国家队内,萨缪尔谁也不服,分明也是自傲的过分。

这么想着,总教练先生忽然就有点走神了,觉得萨缪尔这孩子也是特别的神奇了。

然而,安吉洛比安奇先生是会体贴他人、对「借口」报以理解的人吗?

当然不可能是啦:

也就是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教练,所以安吉洛始终都对其抱有一份距离感的尊重。

「可是,」大天使先生强调道,「教练,还天,就要到三、个、月、了。」

总教练:「………」

惊了,你竟然还真的是数着日子的!

总教练挣扎道:「比安奇,我已经找他谈过了。」

比安奇先生一针见血:「不,您恐怕是只在两个多月前,找他只谈过一次吧看看他那走路飘花的蠢样,他完全不知道这所谓的三、个、月的缓冲期吧。」

总教练:「………」

总教练以手遮脸,他就不该试图在比安奇面前还去隐瞒什么。

再然后

在不为人知的「三个月的缓冲期」的最后一天,就发生了以下对话。

那是一个对于萨缪尔白兰地来说再也普通不过的傍晚,在大同小异却必不可少的训练结束后,作为责任心极强的副队,他的离队时间通常是最晚的那一个。

继而,在他心情极好地一边哼歌、一边记录之时

咚…!

浓郁的阴影自身前笼罩全身,将萨缪尔的整个人完全笼罩。

萨缪尔:「………」

萨缪尔抬头,却是在抬头的一瞬,便撞入了那一片太过熟悉的浅灰色之中。

萨缪尔又:「…………」

萨缪尔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心跳心跳的加速不代表任何事情,这真的只是一种再也正常不过的生理性与心理性的双重反应,毕竟这个距离他只有十几厘米之隔的人,可是那个连最最讨厌他的人也会暗恨承认「他的确是长着一副不错的皮囊不过这要多亏了他的父母而不是他!!」的安吉洛比安奇啊……

在极为短暂的恍惚一瞬后,萨缪尔才口吻平和地向他们的队长询问:「怎么了,队长,有什么事吗?」

房间是全封闭式的,唯有头顶的灯泡发出人造的光芒。

他的面前,意大利乒坛、乃至是世界乒坛中独一无二的特产,意大利乒乓球国家队的现任队长他的队长,安吉洛比安奇正在俯身注视着他,以一种距离过近以至于侵略性极强的姿态平视着他。

单手撑桌,身躯下俯,视线平直………这可不像是简单的偷懒甩锅或者是要习惯性的嘲讽两句的模样,萨缪尔不由感到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无措。

「……比安奇?」轻声的,他叫着男人的姓氏。

然后他就听到安吉洛比安奇用着一种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对他说

「萨缪尔白兰地,」

他叫着他的全名。

「我警告你,」

他第一次对他用了「警告」这样的词汇。

「我的忍耐」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聚起阴云。

「是有限度的。」有限度的。

短暂的愕然过后,那股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准觉的直觉告诉萨缪尔他太天真了,还没有结束,「队长」的事情根本就是还没有结束,三个月的宁静如常并不代表着安吉洛比安奇就真的被「一国国家队队长」这样的职位给束缚住了……那只不过是由「即刻行刑」变为了「死前缓行」罢了,这只是一段足有三个月长的缓冲期,而现在,

终于到了安吉洛比安奇忍无可忍的时候。

换句话说

即使他、萨缪尔白兰地拥有着来自安吉洛比安奇的「同队队友」与「双打搭档」的双重优厚,这样的优待也迟早是可以被消耗完的。

咚、咚咚、咚咚咚

「我…」萨缪尔动了动唇,过于剧烈的心跳声在名为极限的临界点处反复跳动,只觉得自己的发声异常的干涩。

好在,在他即将窒息之前,这片让人乃至于心生恐惧的浓郁灰色便离开了他。

「谈谈吧,」意大利独一无二的瑰宝撤开了身体,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安吉洛比安奇拉过了转椅,坐在了他萨缪尔白兰地的对面。

「谈谈吧,」安吉洛堪称淡漠地说,「萨缪尔白兰地,不要再继续浪费我的时间了。」

对此,萨缪尔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他认为他需要思考,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可是他也无法沉默,因为对面的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别沉默的像个死人,」安吉洛说,「萨缪尔,说点什么,我再重复一遍,不要继续浪费我的时间。」

萨缪尔只好说:「……那你想谈些什么呢。」

谈些什么?仿佛这一句反问简直是再滑稽不过了,安吉洛忽然笑开,是过于锋利的那种笑容。

「这真是个滑稽的反问,」安吉洛也如实说了,「谈些什么?谈谈你那张让人作呕的脸?谈谈你那恶臭的灵魂?谈谈你像个死人一样,恨不得在地下长眠?哇哦,我可真是一个用词委婉的大度之人,萨缪尔白兰地,你难道不会主动自主地去动动脑子吗?说点你最想说的怎么样?我真的已经对你足够宽容,然而你却从不去珍惜我的温柔。」是哦,这可真是无比温柔哦。

虽然萨缪尔白兰地曾一度发自内心地觉得安吉洛比安奇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但是媒体大众的那句大天使先生的耐心简直只有一颗米粒的大小,也不能算错。

从某种意义上讲,大概正是因为太过天才,过高的视野让这个世界的构成在他的眼里变得极为简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吉洛比安奇的确也是一个极度缺乏耐心的人。

在这个男人所圈定的范围内,他的包容与大度可以「温柔体贴」到让你手足无措;然而一旦跨过了这一条除了安吉洛比安奇自己、再无外人可以知道的「界限」……

难以形容的战栗感跳动在萨缪尔的皮肤表层,这一刻,萨缪尔白兰地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早已无数次地于悬崖跳舞,然后终于在无数次的并不自知的作死中,踩上了那一条名为「安吉洛比安奇对自己的双打搭档的容忍度」的底线。

要聊点什么,要聊点什么,必须张开口,必须不能在此刻沉默。

半响。

「……比安奇。」开口的那一瞬间,出口的声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墙壁隔阂着……自己的音色应该还算是镇定吧?萨缪尔不由这么安慰自己,尽管出口的音量依旧没有太高,大概也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彷徨与踟蹰吧?

对此,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只是敷衍一般的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撬动起那两片过于脆弱的可怜嘴唇。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啊……萨缪尔在内心尖叫,意大利国家队的副队长的大脑中一片混乱,他其实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他又必须要说些什么,所以呈现出来的最终效果

说实在的,萨缪尔觉得他们只是在尬聊。

萨缪尔:「比安奇。」

安吉洛:「恩?」

「你……」萨缪尔试图放空大脑,让自己的嘴巴遵循着无需思考的本能,「你……你很讨厌蠢货是吗?」

问题出口的一瞬间,萨缪尔:「……………」

萨缪尔只想给自己一耳光。

对此,意料之中的,他们意大利的宝藏先生,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拥有着银灰色眼睛的男人只是发出了一声为大众所熟悉的嗤笑声:「哈?这是什么蠢问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然后便直截了当的将目标转向他「不错啊,萨缪尔,即使你这个人再怎么让人感到厌烦,起码你还拥有一点可贵的自知之明,我大概要表扬一下你?」

对此,萨缪尔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他清晰的察觉到,密闭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低沉了。

萨缪尔:「……………」

他也觉得自己就是个蠢货,温热的喉咙仿佛被人生生挖出,然后放置在雪地冰天的西伯利亚。

然而对方不允许他沉默。

「继续。」安吉洛又敲了敲桌子,那股浓郁的不耐始终在那竖起的眉宇间流连不去,「继续,萨缪尔,我原谅你的愚蠢,即使是再愚蠢的问题也可以,继续进行你愚蠢的表演与发问。」

萨缪尔完全是被带着走的,于是这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尬聊还没有结束,萨缪尔只能继续着他毫无意义的愚蠢发问:「……所以,」萨缪尔问,「像我这样的蠢货,却三番四次的浪费你的时间,比安奇,你觉得这……」

…不,这不是他想问的,他想问的只是那已经被他清晰意识到的「容忍度」与「底线」是

「……你要放弃我了吗。」那堵无形的墙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嗓音在一瞬间无比沙哑,却又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洪亮,下颚的曲线因为抬头的动作而弯地极大,萨缪尔牢牢地盯住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他的队长、他的太阳、他的月亮、他的双打搭档

一个音节又一个音节的,萨缪尔吐字清晰地问:「比安奇,你已经有了新的想法了吗?关于我的接任者,你的下一任双打搭档……我已经消耗掉你的全部宽容了吗?」

啧,这不是很明白吗。世界第二先生的脸上,那找不出丝毫瑕疵的面容正透露出了这样的意思。

萨缪尔攥紧了拳头,泛红的指甲盖越来越用力的抵在木桌上。

「……告诉我吧,比安奇。」萨缪尔没有移开视线,他能清晰地在那双浅灰色眼睛中找到自己浅栗色的影子,他甚至不再眨眼,就如同这是他与安吉洛比安奇的第一次见面,就好像他从不知晓世界第二先生的面容样貌。

这是第一次的,他对这个耀眼到过分的男人发出命令一般的请求。

萨缪尔说:「告诉我吧,比安奇,告诉我你所想的,告诉我你的想法,就如同我为了成为你的搭档而观看研究了你的所有的双打比赛………请告诉我吧,安吉洛比安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萨缪尔并不确定这样的「要求」是否会被接受,毕竟安吉洛比安奇从来都是一个太过自由的人,自由的让人羡慕,自由的让人嫉妒。

但是安吉洛比安奇回复了他,出口的口吻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的「理所当然」,并且加上了几分并不能让人确定的满意。

他并不规律地敲着桌子,颊旁还有着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汗水。

「…我对任何人,」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停顿或者说是思考之后,安吉洛的吐字之间便没有任何的间隙了,「我对任何人好吧,除了让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两位伟人我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的义务与责任,对你们的宽容是出于我的包容心,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愚昧的,但是愚昧也是有个限度的。」

安吉洛比安奇的确是很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