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为了再次强调,以下发言仅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薄的想法。”
“顺带一提,我在大多数情况下其实算是用脑子打球的那一类人?钓台选手嘛,懂得都懂,不过我不会否认,在某些关键时刻,身体记忆与击球本能——听起来很玄的‘球感’这种东西,往往才会起到惊险的救命作用。”
“——然后话说回来,这大概不适用于我们的世界第一奥古斯特选手……唔,让我想想,出现在我脑子里的第一句话,是‘奥古斯特这个家伙对他自己和乒乓球的把握能力有些过分了’。”
“对,不止是对乒乓球,对他自己的身体细节的把握能力也是……倒不如说,对自身肢体细节的把握能力是基础,然后进一步的才是可以好好地‘操纵’乒乓球?”
“但是,我们需要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对自己也‘操纵’自的。”
说到这里,苏舟微微一顿,却不是因为他在思考什么——说到做到,现在的他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对于奥古斯特的击球,我的想法依旧是[非常非常的教科书]——这不是贬义地批评他不懂变通,恰好相反,是他能把理应只存在于示范里的教科书内容、活灵活现地完美搬运、并且贴合到现实中。”
“不用我多解释,大家可以自行想象一下,这样的难度无疑是极高的,就像是在现实里创造一个真的没有任何外力……摩擦力的物理环境一样——忽略很多力才是我们做物理题时的默认背景。”
“而奥古斯特……对,就是这个慢镜头,看,从开始到结束,他的击球思路非常、非常、非常的清晰,比安奇先生的实力就不用我多说了——不,等等,这个我们稍后再说——奥古斯特的发球是强烈的侧上旋,落点近网、偏右,这是一个‘勾引’对手尽可能回击长球的做法,而奥古斯特的发球质量显然也完全能达到‘让对手的回击不得不偏高偏长’的水平——即使他的对手是我们不可思议的比安奇先生。”
“然而我们都知道比安奇先生的洞察力与起步速度是多么的恐怖——可是这同样也被奥古斯特考虑了进去,说实话,daddy在第二局里的表现比第一局里的他更让作为球员的我毛骨悚然却又手心生汗。”
“对,就是这个镜头,这个慢镜头是比安奇先生的回球……显然,比起奥古斯特的击球路线,我个人倾向于,至少是在这一板,比安奇先生只是单纯地把这一球回击过去而已。”
“接下来是奥古斯特在发球后的初次回板,看,对,就是这里,他的动作极小,是一个非常非常高难度的小动作台内击球——然而他的发球分明是让对手的回击偏向长球高球的近网侧上旋!按理来说,从实际情况来看也是,奥古斯特在这时分明应该直接发球抢攻弧圈走起拉开攻击的序幕!——他的那一发发球也正是这么诉说的。”
“然而奥古斯特的第一板‘回击’却与他的‘发球’诉说着完全相反的语言。”
“也就是说,奥古斯特让别人以为他接下来要漫天撒钱,近乎所有有些乒乓球知识的人也以为他要漫天撒钱——我是说发球抢攻拉开远台——但是我们的世界第一先生撒的却不是钱,而是包裹着钱币外衣的糖果。”
“换句话说,在刚才的那一球里,奥古斯特其实是在用‘不适合’的击球方式在回击这一球。”
“这其实很不明智,失败率或质量不高的几率极高。”
“不过他成功了——不仅成功了,还很出色,质量高到可怕,仿佛就该用回击台内球的这种方式、来击打这一个来自比安奇先生的偏长且微高的回球。”
“——嘿,”苏舟一拍大腿,口腔内有些发麻,“daddy——奥古斯特这是在用悬崖走钢丝式的方式骗人!成果可观,但风险极大……可或许对他来说是没有风险。”
“说实话,如果是我站在奥古斯特的对面,这一球我很有可能——哦我知道有不少人在说‘苏你肯定会被他骗过去!!’了——好吧,听你们的,我肯定会被他骗过去,我会在回击奥古斯特发球的下一个刹那,无论是我的回球思维还是我的身体记忆,都会开始下意识地向后退步、与球台撤开距离、以去准备即将到来的奥古斯特的抢攻弧圈。”
“然而世界第一先生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第一步:奥古斯特发了一个侧上旋的近网球。”
“第二步:这个发球的落点位置与其旋转的高质量让‘我’只能用搓球回击,并且我搓的这一球的落点会很长、会微微偏高。”
“第三步:‘我’开始快速后撤。”
“第四步:奥古斯特以一个让教学映入现实的中近台回击的方式,回击了一个理应是上手弧圈才是最好回击的回球。”
“——完美吗?”
“奥古斯特的回击动作和击球质量都很完美。”
“——不完美吗?”
“我想绝大部分球员都无法用这种‘明明很教科书却并不合适、绝不合适’的方式完美回击这一球。”
“所以,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意外’,是被奥古斯特‘有心谋划的意外’,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奥古斯特是一个这么恐怖的骗术大师呢?谁说‘织网’就必须按部就班?让对手一头撞上空空如也的前方——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被一张隐形的网缠住,这确实也是十足的另类又十足的恐怖吧?”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我过于‘高看’了奥古斯特,我个人觉得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第一先生想打出的一球,而不是我的过度解读,欢迎大家在事后重温一下第二局,虽然我只是以我的角度细致分析了一个球,但其实这一局里已经有不止一个球给了我这样的‘不合适的完美欺骗感’,至于我们的比安奇选手……”
在将慢镜头又拉慢数倍后,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安吉洛·比安奇在这一球里的反应。
哦,此时的小比分已经从5:5上升到了7:7,但估计是导播也根据收视率意识到大多数观众并不厌烦中国苏的解说分析,所以在好几个捡球的空隙里,都会回放还没被苏舟彻底讲透的这一球。
在又一次回放起的慢镜头里,就如苏舟所说的那样,面对着奥古斯特的侧上旋近网发球,在用自己的球拍给予回应、碰触小球、搓球回击后,凡是有些专业的乒乓球知识与实战经验的球员,无论是理智的判断还是身体的本能,都会下意识地后撤几步,因为他们很清楚,短短的零点几秒后,一发又狠又猛的弧圈进攻便会飞跃球网跨过球台,在视网膜上刻下一闪即过的烙印,最终飞奔至自己的半台一端。
——安吉洛·比安奇也同样如此。
但是他也不止如此。
所有人都清晰地在慢镜头里看到,最初、在以正手搓球回击奥古斯特的发球之后,世界第二先生的确是在以小碎步向后撤去,但是他向后撤去的动态身影或许只维持了半秒……或许连零点三秒也不到,而在同步播放且放慢的另一半镜头里,奥古斯特的球拍在这一刻分明还未真正的碰触到小球,但是球台这端的安吉洛·比安奇已经紧急刹住了步伐,并且在下一个瞬间,一个跨步迈向了他的左前方。
——而在他再次跨步站稳在球台前的同一时间,奥古斯特的中台短板回球便也来到了他的面前!
“……令人惊叹与十足恐怖的洞察力,”苏舟充满感慨地说,是真的不含有半点浮夸的真心实意,“如果不是慢镜头的回放,比安奇先生的这一微小的后撤根本不会被人们意识到——人们或许会惊叹于比安奇先生预判了奥古斯特的预判,但事实又是如何呢?”
“安吉洛·比安奇没有读心术,他无法从根本意义上预判到奥古斯特的预判,但是他可以在奥古斯特·沃尔夫的球拍碰触到小球的那一刻前——是在奥古斯特触球之前!!——就预判到即将到来的小球将迎着怎样的路线来到他的身边。”
苏舟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这股在他的身体里瞬间出现膨胀并让他想要放声大叫的情感。
……这很难。
不过为了他还处在恢复末期的嗓子,他必须要做到。
于是这份迅速升温又不得不被强行压下的涌动与澎湃,便改为让苏舟的嗓子里像是被堵了什么东西,说话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且分外低哑。
“……啧,”苏舟的语速变慢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舌头与心脏便都唐突地打结到了一起,一时之间,我真的有些无法回答,到底是像正常镜头里回放的那样,表现出来的好像是‘比安奇先生从最初就预判到了奥古斯特的做法’比较恐怖,还是像慢镜头里所展示出来的真实那样,‘比安奇先生尽管在最初小步后撤、可是又迅速大跨步迈至台前’更加恐怖。”
“……尽管这一球的最终胜利者依旧是我们的世界第一先生——”这是说的被苏舟详细拆解的那一球。
“——哦哦小比分奥古斯特7:8安吉洛了!比安奇先生反超了!!”这是说的最新进行时的小比分。
感谢这个世界目前还是由球员自己进行捡球吧,苏舟紧盯着场中,趁着又一个捡球的空隙,再次加快了语速:“总之,我是想说,尽管那一球的交锋只有短短的三板,但是,我、至少是我,却真的读出了无数个细节,无数个让我顿时血管喷张的刺激交锋。”
“奥古斯特简直像是一只狡猾而勤奋的蜘蛛——先说一下这里真的是夸奖,此时此刻,我们不歧视蜘蛛。”
“而比安奇先生……”说上头的苏舟微微一顿,顿时有些为难,大概是安吉洛·比安奇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特殊,辞藻丰富的他竟忽然卡了壳有些词穷。
“……比安奇先生就是一如既往的很比安奇先生了。”沉默两秒,苏舟轻咳一声,在意大利解说揶揄点满的眼神下继续说,“再重复一遍,我很高兴也很感谢——是的我很感谢今天的比安奇先生真的没有那么摸鱼了,他让他顶级的洞察力与反应速度再次展现在众人的面前,事实上,可能是我看球看得少,我印象里的奥古斯特是‘恐怖谷效应般的教科书’,却很少有这种‘用不适合的打法打出了最完美的回球’的情况……嗯,对阵菲克的那场半决赛里也没有类似性质的回球,大概是因为daddy和菲克太熟了?”
顺着这个思路,苏舟又自言自语小声嘟囔了一会,但是还没过几秒,就在德国解说弗雷德里克愈发不赞同的眼神下,摸摸鼻子把和菲克相关的话题跳了过去。
苏舟清清嗓子抬抬眼……
……嘶。
苏舟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了让我们跳过已经结束的半决赛吧!过去的已经过去!重点是着眼于现在!我发誓没有人能错过这个!今天的比赛真的是惊喜不断!小比分已经来到了9:7——是的!又一次的!来到了9:7!和第一局如出一辙!只是——”
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苏舟发誓,他当然没有什么想看到类似于传统神话被打破的好事心理——苏舟真的没有这种心理,可是他此时的情绪依旧有些上涨发热到不正常。
比如越来越烫的脸颊……
越跳越快的心脏……
仿佛能听到翻滚在喉咙间的每一次喘气呼吸……
甚至能感受到于身体里不断奔腾的血液在升温咆哮……
而这所有的身体机能反应,最终汇聚到了苏舟的舌尖。
这所有的一切不得不让他双眼有光,舌尖滚烫。
“——小比分又一次的来到了9:7!和第一局如出一辙!但是得分的双方发生了颠倒!这一次率先拿到九分的球员是安吉洛·比安奇!”
是的,9:7——或者说是7:9,简单明了的阿拉伯数字与第一局一模一样,但是分数后的球员姓名却发生了颠倒。
——不再是奥古斯特9:7安吉洛。
——而是奥古斯特7:9安吉洛。
安吉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