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赐女碧莲银二百两,由户部拨给,府县转颁,以资日用;
三、赐永业田十亩,蠲其赋税终身,俾得恒产;
四、令地方官岁时存问,择里中善老照拂,遇有困乏,即行赈济,勿使孤女流离。
札到,限日兴工,具疏回奏。”
最后一个字落下,杨沂中如释重负,却不敢懈怠,抬袖悄悄抹了把额上汗水。六月酷暑,他衣襟已湿得能拧出水来。殿内静得可怕,连更漏声都似被这份沉甸甸的皇恩压断。
读毕,杨沂中已汗透重衣,他缓缓收拢黄敕,抬眼望向阶前。三名女子俯伏烈日之下,雪发与青丝交缠,素衣被汗水贴在背脊,像四株被暴雨打弯的细竹,却无人出声。蝉鸣忽断,只剩热风掠过白幡,发出猎猎的、刀割般的声响。
杨沂中轻咳一声,朝小白深深一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许夫人——圣恩浩荡,封侯赠爵,立坊恤孤,可谓仁至义尽。还请夫人领旨谢恩,莫负皇恩,莫负逝者!”
小白低首,双手接过四卷扎子,指尖在明黄绢上轻抚,像抚过三道旧伤。她抬眼,眸色静得泛凉,唇角却勾出一点笑:“三条命,四道恩……也够了。该走的不该走的,”声音轻得像替风收尾,“朝廷与许家,再无瓜葛,也再无——朝廷要的人。”
她收扎入袖,朝杨沂中深深一福,袖角扫过青砖,像扫净最后一粒尘:“民妇白娘子鸣谢圣恩,杨大人——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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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沂中朗声一笑,白须微颤:“许夫人可闻双喜临门乎?”他转身,一步走到玲儿面前,袍角“啪”地铺展,竟俯身跪地,叩首及砖:“三日后施行禅让大典,新皇登基,已复公主名位。太子御赐驾撵,已在山门外,请公主殿下,随驾回銮!”
“禅……让?”玲儿瞠然,指尖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她早知龙椅上的皇帝有隐退之念,可真听见“让”字落地,仍像被冰水兜头浇下——至尊之位,说放就放,而朝廷——也终于来收回她这条漏网之鱼。
“不错。”杨沂中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笑得温雅,“新皇已御丹凤门,待公主回宫,共襄盛典。”
山风忽起,吹得四道明黄敕书微微掀角,像要振翅而飞。玲儿立在风口,素衣被掀起,露出腕上那支桃木簪——粗糙、微裂,却牢牢束住她散乱的青丝。
“我不是什么公主,杨大人认错人了。”玲儿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风吹即散的烟,却仍掩不住尾音的颤抖;泪珠盈在眶底,将落未落,映得她一双杏眼愈发清亮。
杨沂中踏前半步,官靴尚未落地,寒光一闪——青虹剑已横在他颈前,剑气削得鬓边几茎白发微飘。小青手腕稳如磐石,声音比剑锋更冷:“再近一寸,血溅当场!”
杨沂中却只是浅浅一笑,两指拈住剑梢,轻轻拨开,动作从容得像拂去肩上尘灰:“老臣历经三朝,为官近四十载,看着公主长大,岂会不识?”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剑刃,落在玲儿耳际,声音压得极低,仅容她一人听闻:“太子有言——太子在,玲儿永远是玲儿。复公主名份,只为登基大典那日,能见到自己的妹妹。”
一声“妹妹”,似骤雨落入心湖。玲儿指尖倏然收紧,记忆翻涌——十年前那个风雨夜,她被淑妃责罚,长跪慈元殿外,太子解下自己的貂裘,裹住瑟瑟发抖的她,宫灯摇曳,他温声说:“别怕,有哥哥在。”如今旧景重现,却隔着生死、隔着权谋,她眼眶一热,泪珠几乎夺眶而出。
她指尖微颤,却死死攥住袖口,不肯转身,也不肯应声——仿佛只要不开口,那声“妹妹”就还只是风里的呢喃,而非锁链。
杨沂中见她眼神摇晃,又贴近半寸,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尘埃:“青云观也罢,许家也罢,天恩浩荡。回了宫,公主不负任何人。”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在炭上,滋滋冒着白烟。玲儿指尖一颤,酒意全醒。
她懂——如何不懂?前脚老道士卷走金步摇,观里账上见底;后脚仕林戍边襄阳,生死未卜。若无“公主”二字护身,那些追封、赏赐、牌坊,转眼便成镜花水月。她再不是当年敢逃敢闹的安阳公主,而是血脉里并无半滴龙血的“假凤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抬眸望向门外——仿佛看见朱红宫墙层层合拢,金瓦映日,却冷得像冰。那里没有仕林,没有杏花村,也没有今日这顿热酒;有的只是随时翻脸的龙颜,和一句“伴君如伴虎”。
皇命终究来了,她又能躲到哪里?天地君亲,君在亲之前;她若再逃,便是抗旨,便是欺君,便是连许家、青云观一并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