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抬手敲了敲腰间的哭丧棒:“老几位说,您这三个月唱的戏,净顾着‘扭腰甩胯’讨流量,把咱老祖宗的‘气口’‘板眼’全丢了——今儿个去幽冥界,别的不教,先把《九宫大成谱》背熟了再说。”
“不是,我……”宫羽想辩解,忽然觉得脚底发虚,低头一看,自己的脚竟慢慢变得透明,像团即将消散的雾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别慌,不过是借您的‘生魂’去走个过场。”白无常伸手往他后心轻轻一拍,宫羽眼前突然一黑,再睁眼时,竟已站在条望不到头的青砖路上,两边是飞檐翘角的古建筑,门楣上“幽冥梨园司”五个金字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瞧见没?前头那戏楼,百十年没响过锣鼓了,就等着您来开台呢。”
夜风送来隐约的胡琴响,宫羽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戏箱里翻到的老照片——泛黄的相纸上,穿马褂的老人正抱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身后是“济南广庆茶园”的旧匾额。此刻胡琴调儿越来越清,竟像是爷爷生前最爱的那出《长生殿·小宴》,弦子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走吧,老几位还等着呢。”白无常晃了晃灯笼,前头的戏楼门“吱呀”开了道缝,里头漏出的光映在宫羽手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换上了身月白长衫,袖口还绣着半朵没开完的墨菊,正是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传家戏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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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叫板”:“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是昆曲《牡丹亭》的引子。宫羽心里一颤,这嗓子竟比他在戏校听的任何一版都要清亮,带着股子穿透人心的劲儿,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古玉,凉沁沁却又透着温润。
“听见没?这是汤显祖汤老先生亲自开的嗓。”白无常推了推他的背,“当年他写《牡丹亭》,魂儿就没离开过戏台——今儿您要是唱砸了,当心被老几位拿水袖抽板子。”
宫羽咽了咽口水,脚底下却不受控制地往戏楼里走。门楣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他忽然想起直播间里没关的摄像头——也不知道这会儿粉丝看见空无一人的镜头,会不会以为他遭了“灵异事件”。可转念又想,就算真遭了鬼,也比对着屏幕唱没人听的戏强——毕竟在这幽冥界,好歹还有懂戏的“老几位”等着。
戏楼里的灯突然亮了。宫羽抬眼望去,只见戏台子上摆着张古旧的案桌,桌后坐着个穿对襟褂子的老人,手里捏着本《闲情偶寄》,正是书上印着的“李渔李笠翁”。案桌旁斜倚着个穿长袍的清瘦男子,手里的折扇正敲着桌沿,扇面上“桃花扇底送南朝”七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竟是写《桃花扇》的孔尚任。
“来了?”李渔抬眼扫了他一眼,旱烟袋往青铜烟缸里磕了磕,“听说你在阳间唱‘戏腔混搭’,把《西厢记》改成了‘rap’?”
宫羽浑身一僵,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把衣领都洇透了。他想解释“这是为了引流”,可话到嘴边,却看见孔尚任把折扇往桌上一拍,惊堂木似的响:“引流?当年我写《桃花扇》,为的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你倒好,把‘情’字唱成了‘流量’的‘流’。”
“老、老先生们误会了……”宫羽往前跨了半步,鞋底却踩中块松动的青砖,“咔嗒”一声,竟从砖缝里冒出缕青烟,青烟里浮现出无数个小光点——仔细一看,竟是历朝历代的戏票、戏单、甚至还有半块碎掉的脸谱。
“误会?”忽然有人从侧幕条转出,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下巴上的胡子根根扎人,正是关汉卿,“你且瞧瞧这幽冥戏楼——三百六十根梁柱,根根刻着戏魂。可近些年来,阳间的人光想着给戏穿‘新衣裳’,却忘了衣裳底下,得有‘骨头’撑着。”
酒葫芦“咕咚”响了一声,关汉卿仰头灌了口酒,忽然把葫芦往宫羽怀里一塞:“今儿别的不教,先给我唱段《窦娥冤》的‘滚绣球’——要是喊不出‘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的冤屈气,就别想踏出这戏楼半步。”
宫羽捧着酒葫芦,忽然觉得掌心发烫。戏楼的穹顶不知何时亮了,藻井画着的“八仙过海”竟活了过来,铁拐李的葫芦正对着他笑。他忽然想起爷爷教他吊嗓的清晨,济南的护城河还结着薄冰,爷爷说:“唱戏啊,唱的不是调子,是‘人’——你心里得装着窦娥的冤、杜丽娘的痴,装着天下千万个苦命人的魂。”
胡琴又响了起来,这回是白无常在操琴,琴弦上泛着幽蓝的光。宫羽定了定神,忽然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带着济南话尾音的“地也——”刚落,戏楼的梁柱竟跟着震了震,砖缝里的光点纷纷飘起,聚成了无数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跟着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