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下的宴席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010 字 3个月前

这桩奇闻,出在那兵荒马乱、礼崩乐坏的五代十国。那时节,今天你称帝,明天他登基,百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地底下埋的,比地上跑的还不太平。

在下屠四海,干的营生,如今说来也算个冷门手艺——迁坟法师。可不是寻常风水先生,专司给人挪动祖坟、拾敛先人遗骨。这行当,讲究个胆大心细,手稳嘴严,既要通晓些阴阳忌讳,更得有一副铁打的心脏,什么腌臜玩意儿都可能从棺材里蹦出来。

那一日,我挑着家伙什儿担子,正走在汴州地界的黄土路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盘算着今晚是喝羊肉汤还是吃锅贴。斜刺里猛地窜出一乘青布小轿,轿帘一掀,探出个油光水滑的圆脑袋,是个管家模样,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在我身上一转,尤其是瞅见我担头那面写着“安土移骸,通达阴阳”的小布旗,顿时放出光来。

这位师傅,可是专做迁坟安稳的法事?那管家挤出一脸褶子笑,活像个刚出笼的皱皮包子。

正是,阁下有何指教?我停下脚步,心里嘀咕,这荒郊野岭的,莫非碰上急茬了?

我家老爷姓吴,祖坟出了些……不好言说的蹊跷,想请您过去掌掌眼,若需迁移,酬劳必不敢薄待。管家搓着手,语气里透着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屠四海走南闯北,就靠这手技艺吃饭,哪有生意上门往外推的道理?当下便应承了,跟着小轿,七拐八绕,进了一处颇有些气象的庄园。高墙深院,亭台楼阁,只是那气派里头,总透着股子阴恻恻的劲儿,连仆役走路都踮着脚尖,脸色青白,活像一群夜游的鬼魂。

吴老爷吴有财,人如其名,富态得流油,可眉眼间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愁云,甚至隐隐有死气。见我来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屠师傅,不瞒您说,我家祖坟……怕是镇不住啦!

原来,吴家祖坟就在这庄园后山,三代富贵皆赖此风水宝穴。可近半年来,家中怪事频发,夜夜闻得后山有凿石挖土之声,派去的家丁要么疯癫胡言,要么一病不起。更邪门的是,吴老爷每夜子时必做噩梦,梦见自家祖宗在棺椁中坐起,浑身爬满湿滑青苔,张着黑洞洞的嘴,反复念叨一句话:井要满了……井要满了……

吴有财说到此处,浑身肥肉直颤,额头冷汗涔涔。屠师傅,我寻思着,怕是那坟地风水坏了,或是冲撞了什么,想请您起出先祖遗骸,另觅吉壤安葬,花多少钱都行!

我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心中盘算。夜半凿石?祖宗托梦?这听着不像寻常风水变故,倒像是底下那几位“老住户”嫌住得不舒坦,闹腾起来了。既是生意,自然要接,但丑话得说在前头。吴老爷,迁坟之事非同小可,须得勘明缘由。若真是地气有变或邪祟作梗,价钱另议,而且迁坟过程中,无论见到何等异状,府上皆不得干预。

吴有财忙不迭点头应允,只要能让宅子安宁,一切都依屠师傅。

当下,我便要他领着,去了后山祖坟之地。那是片背山面水的缓坡,格局确实不错,藏风纳气。吴家祖坟共三座,墓碑高大,石料讲究,看着并无异样。可我一走近,心头便是一凛。

时值初夏午后,阳光正烈,可这坟圈子周围三丈之内,竟阴凉刺骨,那寒气不是树荫的凉爽,而是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泥土的颜色也怪异,不是常见的黄土或黑土,而是一种暗沉沉、仿佛浸透了某种油渍的赭红色,踩上去微微发粘,还带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甜腥气。

我蹲下身,抓了一小撮土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那甜腥气更明显了,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无数花朵在密闭地窖里腐烂发酵的味道。这土,吸饱了不干净的东西。

再看那三座坟茔,墓碑与坟包接缝处,竟生着一圈极细密的、惨白色的菌丝,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手指一碰,冰凉滑腻,瞬间缩回土里。

我眉头拧成了疙瘩。吴老爷,这坟,怕不是简单的风水问题。底下这位,恐怕“吃”得太饱,地方不够住了。

吴有财脸白如纸,吃……吃什么?

我没答话,绕着三座坟细细勘察。最后,在居中那座,也就是吴有财曾祖父的坟头正后方约五步远的地方,我停下了。这里地势略低,杂草稀疏,地面有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

我取出探阴针,那是一根特制的、尾部缀着古旧铜钱的细长铁钎,轻轻插入裂纹中心。铁钎入土不到半尺,便猛地向下一沉!仿佛下面是个空腔。我缓缓抽出探阴针,只见那没入土中的一截,竟然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类似油脂的凝霜,铜钱嗡嗡震响,声音喑哑怪异。

这下面……有东西。很大的空腔,阴气重得吓人。我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吴有财,吴老爷,你家祖坟底下,怕是另有乾坤。迁坟之前,得先弄明白下面是啥,否则,挪到哪儿都是祸根。

小主,

那……那如何是好?吴有财声音发抖。

开坟,但不急于动棺。我先下去看看。我沉声道,需要几个胆大的帮手,还要准备绳索、灯笼、桃木桩、生石灰、公鸡血。

吴有财如同听到了赦令,连忙吩咐管家去准备。人手却只找来两个,都是吴家的老家丁,一个姓王,一个姓郑,虽也面带惧色,但还算稳当。

一切备齐,已是日头偏西。我先在吴家曾祖坟头焚香祷告,言辞恳切,无非是后世子孙为保家宅安宁,惊扰先灵,查明缘由即刻修复云云。随后,指挥王、郑二人,从探阴针指示的位置开始,小心向下挖掘。

那赭红色的土越发粘稠湿冷,挖起来十分费力,还不断渗出冰凉的、带着甜腥味的水珠。挖了约莫一人深,铁锹突然撞到硬物,不是石头,声音闷而空。清理浮土后,露出一块巨大的、边缘不规则的黑青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些早已模糊的扭曲纹路,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痛苦挣扎的形体。

石板正中,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孔,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那刺骨的阴风和甜腥腐烂的怪味,正是从这孔洞里源源不断涌出。

我让王、郑二人用粗绳将我腰身缚牢,另一端系在远处的大树上。自己则一手提着用油纸密密护住的灯笼,一手握着桃木短剑,嘴里衔着一枚压舌的古钱,顺着那圆孔,慢慢攀了下去。

孔洞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尺,豁然……并非开朗,而是进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我的灯笼光,只能照亮身周丈许,隐约可见这是个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窟穴,极高极广,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和甜腥,还有一种陈年灰尘与某种香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闷香。

双脚踩实地面,那触感软腻粘滑,低头用灯笼一照,我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地上铺的,根本不是泥土或石头,而是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仍在微微搏动的东西!像凝固的血浆,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脏器内壁!无数惨白的、细如发丝的根须状物从这“地面”生长出来,在空中缓缓摇曳。

而更远处,灯笼光晕的边缘,影影绰绰,竟摆放着许多……桌椅!

是的,就是寻常人家宴饮用的八仙桌、条凳,甚至还有屏风!只是所有物件,都是一种灰败的、类似骨质或石化木头的材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绒毯一样的黑色霉斑。

这里竟像是一个埋在地底深处的……宴客厅堂!

我头皮发炸,强抑着翻腾的胃液和立刻逃走的冲动,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向前挪步。脚下那“地面”随着我的步伐微微下陷,发出“噗叽、噗叽”的轻响,每一次落脚,都仿佛踩在什么巨大活物的内脏上。

越往深处走,那宴客厅堂的景象越发清晰。桌椅摆放整齐,桌上甚至还有杯盘碗盏的轮廓,同样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霉垢。空气中那股闷香越发浓烈,开始让我头晕目眩。

忽然,我眼角瞥见左侧一张条凳上,似乎坐着个“人”!

灯笼光猛地移过去。

那确实是个“人”形的轮廓,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但全身已被一种灰白色的、珊瑚状的坚硬物质彻底包裹、融合,与身下的凳子连成一体,面目模糊,只能依稀看出向前凝视的姿态。不止一个!随着灯光移动,我看到更多的“人形”坐在桌旁,或立在屏风边,姿态各异,却同样被那种灰白物质吞噬、固定,成为这地下宴席永恒且恐怖的宾客。

这哪里是什么祖坟宝穴!这分明是个以尸骸为宾客、以阴穴为厅堂的……鬼宴之地!

我忽然想起吴有财梦中那句“井要满了”。莫非指的就是这个“宴客厅”?座位将满,需要新的“宾客”?

必须立刻离开!这地方邪性得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