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纸盟约试忠奸,片言定鼎徐州基

潘承笑容不动,正要上前,却见后排挤出一个短褐汉子,脚上泥未干,手里攥着两串铜钱。他声音发抖:“下邳刘三,屯副长。家无田册,今天囤里出米三斗,钱四百文,算不得啥。可那西庄……我弟的女儿就在那边,昨夜哭了整夜。”他说着,朝案上一推,铜钱滚得叮当,停在石印旁。周有为抬头,朝他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层汪汪的亮。

人潮如开闸。有人签丰年,有人签凶年,有人先交钱,有人先按印。也有人站着不动,眼神游移。更有几人,笑笑,悄悄后退,想借人多鱼目混珠,溜出棚去。

张合在外场一步一横移,冷不防一伸手,按住一个欲走的衣袖。那人袖口绣了一朵莲,灰中透白,手腕细而润,一看就是富室管家。张合不说话,指了指右案:“去签,别脏了你的袖子。”

管家警惕地抬眼,迟了片刻,才挪到案前胡乱签了一个“丰年”。张合也不难为,放开袖子。旁边一人见状,转身就走,张燕像猎犬一样一闪,伸手拎住他后颈。那人“啊”的一声,颈间露出一截甲片。张燕手一抖,将甲片扯下来,扔在地上,甲片在地上一响,四周顿时静了半息——私甲!

陈宫瞥一眼,淡淡道:“押后案。”

与此同时,棚外又传来一阵脚步。两名军士押着一人进来,那人服色华丽,面白须修,正是合肥案下查出的粮官之侄。军士将其按在地,砰地一声,尘土略起。他哆嗦着道:“某、某……某只是受命收粮,哪知与他人勾连……”

“与何人勾连?”贾诩问,声音不高。

那人眼珠乱转,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象是被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压垮,口一张:“潘、潘家管事周某,前夜于城西酒肆与我约,言‘盟约既出,当缓行,若不缓,当有‘但书’,可使主公与乡里两便’……他、他还说,若能留住‘自保甲’,则可保乡里不乱,另有厚谢……”

潘承的笑容在唇边滞了一瞬,旋即又回来了。他拱手,向前一步:“主公未至,军法在上。此周某与粮官之侄私相接,固当问法。至于自保甲之议,乃我徐州乡里几百年旧规,我不过代言。贾军师若疑我潘某,愿自缚以待检。”

“先不必自缚。”陈宫轻声,“徐州乡里几百年旧规,便是今日诸处路被门堵、仓为一姓私占之因。旧规要留,其害先除。潘君既愿代言,且代签——签哪一份?”

潘承目光一敛,伸手去摸衣襟里的手帕。指尖停了一瞬,他笑了笑,坦然按印在“丰年约”上。按完,他再按一印在“钱表”上,推出一张银票:“潘氏出银二十两,米十石;‘凶年约’,暂且从缓,但我等自会恤邻。”

贾诩看他一眼,不置可否。那边,陈珪、糜竺的家人已经接过领票,往西庄引去。老妪抱着锅,目中涌出热光,向人群深深一拜,手指还捏着那道裂口,指背在发抖。

正当众声如潮,棚外鼓声三记,清而稳。众人回头,一道红鬃马影已至棚前。吕布下马,鞭夹于肘,黑袍外未披甲,步入棚内,却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跟着他进来,把棚里密集的呼吸都轻轻压了一压。

“主公。”陈宫拱手。贾诩含笑点头。众人齐齐施礼。

吕布不坐主位,绕过中案,看了看石印,又看了看右案上两份盟文。风从棚外掠入,旗角轻轻一抖。他把鞭搁在案边,指腹按在那行“十条”的末尾——“法不避贵,恤不遗贱”。

“诸位。”他开口,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像落在竹篾缝上,清清地响,“徐州不是我的,是诸位的。诸位不是我的,也是徐州的。今日结盟,不是我赐你们一条活路,是你们与我共凿一条路。路凿出来,是给我们的子孙走的。路上有石,须搬;路边有水,须引;路前有虎,须打。”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豪强有其利,百姓有其命,将士有其功。利,不可凌命;功,不可压法。徐州要立鼎,鼎有三足——地、法、人。地须厚,法须公,人须直。你们今日争来争去,争的是利与便,我今日只要一条。”

他伸手,指向盟文末行,缓缓道:“自今日起,徐州之地,法不避贵,恤不遗贱——此为定鼎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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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避贵,恤不遗贱。”四个字像石从高处落在井里,一声沉响,回音在棚下四散开。有人低头,有人抬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的指尖松开了袖口。潘承的笑,第一次止在唇边,目中闪过一丝阴影,旋即又掩了去。

吕布继续道:“二事并宣——其一,‘盟府’即日起设于彭城东门,兼理公断与盟约之稽核。细务归司马,重务归我。其二,‘三问’之外,另设‘鸣冤石’,军民可以昼夜击之,击三下,值更者必出接。敢有阻者,杖五十,逐出。”

“今日之会再添‘一试’:不试钱,不试纸,试‘胆’。凡签‘凶年约’者,出列半步;签‘丰年约’者,立于原位。再问一句——徐州遇灾,义仓不足,谁愿先拆自家空仓门?愿者,报名,若他日践行,盟府刻名于石;若日后反悔,盟府刻罪于门。”他把鞭一横,鞭影像一条黑线,从众人脚尖前划过。

一时静极。忽有脚步声踏出,是陈珪。又一声,糜竺。再一声,是那短褐的刘三。他走得不稳,却站得直:“刘三愿拆。屯里米不多,拆了也要拆。”随后,工匠周有为笑,露出糙黄的牙:“老周也拆,工坊存的米先调去西庄,今儿傍晚我就去。”

短短数息,前排有人陆续出列。潘承看了看四下,忽然拱手笑道:“潘某非不愿,实则族中老弱众多,仓中所蓄又多是药材、布匹,非粮。若拆空仓,恐全族惊惶。请主公容我与族中商议三日,三日后,必有回音。”

吕布不逼,点头:“三日。三日后,若潘氏愿拆,我亲到;若不愿,也无强逼。潘氏若出布匹代粮,亦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潘承身上停了一瞬,“徐州此后,不许门堵路,不许仓压价,不许甲入市,不许剑遮法。谁敢做,谁敢挡,我自去砸他的门。砸门的脏活,我来,不劳诸位。”

此言一出,棚下反而有笑。笑里有一丝被打开的轻松。那笑意像风从旗下面穿过,旗角更明白地抖了一下。

贾诩在旁,轻轻握了握袖里的掌心茧,笑意躲在眼底不出。陈宫提笔,刷刷两笔,添上“鸣冤石”“三日审议”二行。

议毕,众人按印。石印一方一方按下去,纸上的“徐州公议”越压越深。西庄的老妪抱着锅,站在棚外看,眼里有泪,有光,有雾。她背后的孩子伸手去摸那锅沿裂口,被她轻轻拍开:“别动,等一等,就有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