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眼圈微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份楚楚可怜和深深的自责,演得恰到好处。
姜烨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他对云落雪今日宴上的“盛装”和试图借势的心思心知肚明,也清楚王瑶的跋扈是根源。
但云落雪此刻的认罪态度和这份柔弱姿态,确实让他胸中翻涌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许。
他厌恶愚蠢和麻烦,但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王瑶挑衅少卿在先,保宁处置得还算得体。”
姜烨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定国公夫人那里……也算应付过去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云落雪,“王家女如此不堪,江云铮竟还敢痴心妄想?!”
这正是云落雪等待的契机!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终于滑落,却带着一种“痛心疾首”和“深明大义”的复杂情绪:“将军息怒!妾身……妾身也正是为此事,心如刀绞,辗转难安,才不得不深夜惊扰将军!”
她向前膝行一步,靠近姜烨,声音带着恳切和一种为将军府深谋远虑的急切:“将军!那王瑶今日之粗鄙无状,妾身亲眼所见,实乃不堪入目!如此女子,莫说配大公子,便是寻常官宦之家,也恐难相容!江大人……江大人与其岳家,实在是……实在是利令智昏,痴心妄想到了极点!”
她先狠狠踩王瑶,将王家的“不堪”钉死,与姜烨同仇敌忾。然后,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
“然而,将军,”云落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正因为王家女如此不堪,妾身才觉得……才觉得将军之前的安排,或许……或许需要变通一二。”
“变通?”
姜烨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
云落雪抬起头,目光直视姜烨“将军,王家捧着皇家的金饭碗,虽为商贾,但其财力、其经营盐铁绸缎、甚至……甚至可能涉及部分军需棉料采买的人脉和能量,在京城盘根错节!江大人能如此纠缠不休,背后未必没有王家用这‘御用’身份施压的缘故!”
“妾身深知将军清介,不屑此道!但……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王家若因彻底无望而心生怨怼,在其‘御用’差事上稍有‘疏忽’或‘刁难’……虽伤不了将军根本,却也难免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徒耗心神。尤其……尤其大公子即将凯旋,正是万众瞩目、封赏在即的紧要关头……”
姜烨的指尖在乌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没有反驳,显然在思量。
云落雪见状,立刻抛出她精心准备的核心“毒计”,声音带着一种为将军分忧的急切:
“将军,与其让王家因彻底绝望而可能生出事端,不如……不如就依将军之前所言,待大公子归来,让那王瑶与大公子……见上一面!”
“什么?”
“将军息怒!请听妾身说完!”
云落雪连忙俯身,语速加快,充满了说服力,“将军请想!大公子是何等人物?少年英雄,沙场浴血,见识过真正的天地广阔!他心志何等坚韧,眼光何等锐利?岂是那等只知金银、粗鄙浅薄的商贾之女能入眼的?”
她刻意拔高姜晏珩的形象,贬低王瑶,形成云泥之别的对比。
“让大公子亲眼见见这个王家硬塞给他的‘良配’是什么货色!让大公子亲耳听听她那粗鄙不堪的言语!让大公子自己去感受那份格格不入的铜臭气!”
云落雪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以少将军的骄傲和眼光,必定是……深恶痛绝,断然拒绝!这拒绝,由大公子亲口说出,分量岂是将军的阻拦可比?”
她看着姜烨眼中闪烁的、若有所思的光芒,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继续加码:
“如此一来,王家再无理纠缠!江云铮也再无颜面开口!是王瑶自己不堪,入不了少将军的眼!将军府仁至义尽,全了当初的承诺!王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绝不敢再生事端!此乃一劳永逸、釜底抽薪之策啊,将军!”
最后,她再次伏低身子,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妾身自知今日宴席安排有失,让将军蒙羞。若能促成此次见面,让王家彻底死心,也算妾身将功折罪,为将军、为少将军、为将军府……尽一份微薄心力!纵使……纵使妾身因此再被那王瑶连累,遭人耻笑,妾身也……心甘情愿!”
落雪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姜烨沉默着。
他锐利的目光在云落雪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逡巡。
让晏珩亲自拒绝,确实比他一味阻拦更能堵住王家的嘴,也更能让江云铮彻底死心。
王家那点“皇商”的身份,虽然他不屑,但若真在晏珩封赏的节骨眼上闹出点小麻烦,也确实令人厌烦。
良久,姜烨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替晏珩考虑得周全。”
云落雪依旧保持着卑微的姿态:“妾身……不敢。只是为将军分忧,为少将军计长远。”
姜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走到云落雪面前,俯视着她。
“记住你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此事,到此为止。待晏珩归来,我会安排。你只需管好府中内务,约束好下人,莫再出今日这等乱子。至于王家女……让她好自为之。”
“是!妾身谨记将军教诲!定当竭尽全力!”
云落雪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掩去了眼中瞬间闪过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冰冷光芒和一丝得逞的笑意。
姜烨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云落雪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温顺卑微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支在烛光下流转着幽碧光泽的翡翠镯子,又想起王瑶那张愚蠢的脸。
她轻轻抚摸着光滑冰冷的玉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弧度。
王瑶,你这颗棋子,终于要走到最关键的位置了。等你见到姜晏珩的那一刻……就是你彻底坠入深渊的开始。而我云落雪……通往权力的路,才刚刚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