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风起来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气，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欲坠，光影在地上拉扯出鬼魅的形状。

揽月轩内，一片死寂。

绿萼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仆役衣裳递给柳惊鸿，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王妃……”她想说“您真的要去吗”，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这已经不是她能置喙的事情了。

柳惊鸿接过衣裳，动作从容地脱下身上华美的锦缎。她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涟-漪。昏黄的烛火下，那张素净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换上那身不合身的粗布衣，又拿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方巾，将一头青丝草草包起，只在额前留下了几缕凌乱的发丝。镜中的人，瞬间从高高在上的护国公妃，变成了一个仓皇狼狈、即将远逃的仆妇。

“王妃，这个……”绿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温热的点心，“路上垫垫肚子。”

柳惊鸿的目光落在点心上，停顿了一瞬。她没有接，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绿萼的手背。“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绿萼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强忍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天亮之后，你就去前院哭，哭得越伤心越好。就说我偷了你的月钱，还把你打晕了跑了。”柳惊鸿的声音很低，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奴婢……奴婢记下了。”

子时三刻，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

柳惊鸿推开内室的窗，身形如狸猫般轻巧地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湿润的泥土上。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后罩房的方向潜去。那里，有一扇府里下人运送泔水时才会用到的小角门。

穿过寂静的庭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都像暗中窥伺的眼睛。柳惊鸿的心跳平稳如常，但她的步伐、她的呼吸、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完美地演绎着一个人的惊慌与恐惧。

角门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王府外那条幽深狭窄的巷道里。

在她身后，王府最高处的望楼上，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如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萧夜澜的目光穿透沉沉黑暗，追随着那道瘦小的身影，直到她彻底不见。他放在墙垛上的手，缓缓收紧。

夜更深了。

赵四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五百两黄金的许诺，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期待着，又恐惧着。

忽然，窗户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赵四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是约定的暗号！他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打开门，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又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事成之后，去‘永昌当’，剩下的钱，分文不会少你。”黑影的声音沙哑，说完便如鬼魅般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赵四颤抖着手打开钱袋，借着月光一看，里面是几锭明晃晃的金元宝。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将那张写着王妃出逃消息的纸条，小心翼翼地藏好，朝着与柳惊鸿相反的方向，一溜烟地跑了。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那个送钱的黑影——苍狼卫“狸奴”，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地，抹去了两人在巷口留下的所有痕迹。

……

紫云山，乱石嶙峋，草木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