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究的拐杖停在半空。
他盯着草人衣襟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布菊花,突然想起自家小孙女上个月积食,整夜整夜哭,请来的大夫开了两副药,银子花了不少,孩子反倒拉得更厉害了。
楚知夏翻开那本泛黄的医书,干枯的艾草从纸页间滑落,带着陈年的草木香。
“这本《救急良方》里,记的都是乡下常见的毛病。”
她指着某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像高热惊厥,城里大夫会用羚羊角,可村里哪有那东西?学生们就试出井水浸帕子的法子,帕子要拧到不滴水,敷在额头时得隔层细麻,免得冻着孩子......”
囡囡突然凑过来,小手指着草人脚踝:“这里是太溪穴,治尿床的。狗蛋哥以前总尿床,被他爹打得浑身是伤,现在......”
她突然抿紧嘴,从草人裤脚抽出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狗蛋已三日未尿床”。
细沙还在从草人身上往下掉,像谁在轻轻叹气。
阿青把草人扶正,往它手里塞了片晒干的紫苏叶——那是治风寒的草药,她昨儿个在河滩边采了满满一筐。
阿福抱着半人高的算盘站在凳子上时,木凳腿“吱呀”响了一声。
这算盘是学堂后山的老木匠给打的,框子用的是结实的枣木,算珠是杂木削的,边角被磨得油光锃亮,最底下那排珠子上还留着阿福换牙时啃出的小牙印。
“三千石粮食,七成运往京城,剩下的按三六一分给三个州府。”
陈举人折扇敲着手心,声音里裹着冰碴子,“这题连账房先生都得算半个时辰,你们......”
话没说完,阿青已经展开了麻布。
麻布是染坊老板送的下脚料,边缘还留着没洗净的靛蓝染料,上面用木炭写的竖式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
最上头写着“三千石×0.3=九百石”,下面分了三行,分别标着“甲州3/10”“乙州6/10”“丙州1/10”,末尾那个歪歪扭扭的对勾,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粮仓。
“这是......”有个戴方巾的文人蹲下身,手指在“损耗率”三个字上划了又划。
他是县里粮铺的账房先生,去年算漕运粮食时,就是因为忘了算船运时的抛洒损耗,被掌柜的扣了三个月月钱。
阿青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抓起根炭笔在麻布角落补了行小字:“每石耗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