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婆婆的转变,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张家的种,而不是因为我吴香香。一旦孩子生下来,如果不是她期望的“孙子”,或者我有什么闪失,她的脸色会不会变得比从前更难看?
而且,怀孕的辛苦,很快就开始显现出来。恶心呕吐越来越频繁,不仅是闻到油烟味,有时候闻到一点特别的气味,或者早上起来空着肚子,都会干呕半天。浑身乏力,动不动就觉得累,腰也开始酸胀。
婆婆虽然嘴上说着照顾,但家里的活儿大部分还是落在我身上。张左明是指望不上的,他嘴上答应得好听,该往外跑还是往外跑。挑水劈柴这种重活,他心情好或者婆婆念叨急了,会干一点,但十次有八次是靠不住。
有一次,我实在恶心得厉害,靠在灶台边喘气,婆婆进来看见,眉头又皱起来了:“咋又吐?怀个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怀他们哥俩的时候,临生那天还在地里干活呢!忍忍就过去了!”
我听着,心里发凉。果然,她的“好”,是有条件的,是建立在我必须顺利给她生下孙子的前提下的。
最让我心里不踏实的,是张左腾。他听说我怀孕后,看我的眼神更加古怪了。不再是单纯的阴沉,似乎多了点别的,像是审视,又像是……算计?有一次,我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在院里晒衣服,他蹲在墙根,突然阴恻恻地冒出一句:“怀上了?也好。张家是该添人口了。”
他那语气,平淡得可怕,却让我无端地打了个寒颤。添人口?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还是另有所指?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挡住那无所不在的冰冷视线。
我也偷偷去找过王小丽一次。借口是请教她怀孕该注意些什么。我想看看,这个会来事的妯娌,对我怀孕这事是什么态度。
王小丽见到我,还是那么热情,拉着我的手坐下,笑着说:“哎呀,恭喜妹子了!这可是大喜事!”她跟我说了不少要注意的事,什么头三个月要小心,别累着,什么想吃什么酸的辣的就跟妈说之类的,听起来倒是真心实意。
但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唉,不过妹子,你也别太大意。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咱们村卫生所条件差,接生婆也就王婆子那两下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有个啥不顺当的,可是遭大罪了。”
她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又像是在暗示前路艰难。我看着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心里更加没底了。
怀了孩子,原本以为是绝望生活里照进来的一丝光,一点希望。可现在看来,这光亮周围,缠绕着更多的迷雾和寒意。婆婆的“好”是冲着肚子,丈夫的“好”是敷衍,大伯子的眼神更加难测,连看似友善的妯娌,说的话也透着股别样的意味。
我摸着还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牵连和寄托。可我能保护好他(她)吗?在这个步步惊心的家里,我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吗?
希望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很快就被更大的担忧和恐惧覆盖了。前面的路,好像并没有因为怀孕而变得好走,反而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