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里这两年,见了太多这样的事。”我剥着花生壳,每粒花生都像个没讲完的故事——柳溪村的王大娘织草编到深夜,指关节肿得像萝卜,就为给孙子凑学费;红果村的果农蹲在路边哭,一筐苹果卖不上两斤猪肉钱,因为路不好走,批发商嫌运费贵。
父亲突然咳嗽起来,掏出手帕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退休前总说“工人阶级有力量”,可面对这些农村的苦,他也只能叹气。“你想考,就考。”他擦了擦嘴,声音有点哑,“去市里,平台大。”
“不是为了体面。”我急忙解释,怕他们误会。这两年在基层待着,早就明白“公务员”三个字的分量——它不是西装革履的样子,是下雨天帮村民抢收玉米时的泥裤腿,是给五保户送棉被时冻红的耳朵,是看着修路的压路机开进村时,村民们眼里的光。
有次去县城办事,路过实验小学,看见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跳绳,崭新的教学楼亮得晃眼。回来的路上,小石头正蹲在土路边写作业,膝盖当桌子,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我把兜里的钢笔给他,他却怯生生地问:“李大哥,我们啥时候能有新教室?”
“我想做些实在事。”我看着父母的眼睛,厨房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比如让山里的娃能在不漏雨的教室里上课,让果农的苹果能卖上价,让像王老师这样的人,不用拿着微薄的工资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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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突然抹起眼泪,手背蹭过眼角的皱纹:“你小时候总说,要让爸妈住上带阳台的房子。”她以为我的理想是城里的高楼大厦,是不用风吹日晒的工作,却不知道这两年的风里雨里,我的理想早就换了模样。
记得刚到李家坳那天,村支书领着我看村委会,墙皮掉得像块破布,办公桌的抽屉缺了个角,里面塞满村民的求助信。有封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李同志,俺家娃想上学,可俺没钱交学费。”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旁边画着个哭脸。
那天晚上我在村委会的硬板床上躺着,听着窗外的狗吠,突然明白“理想”不是考上大学那么简单。它该像父亲检修机器时的认真,该像母亲站柜台时的耐心,该像那些在泥土里刨生活的人,闷头干活,却把日子过得扎实。
“在市里上班,能管到乡下的事?”父亲往杯里倒了点白酒,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他总觉得“城里”和“乡下”隔着条河,却不知道有些声音,只有传得足够远,才能被听见——比如柳溪村的草编筐明明手艺好,却因为没人引荐,进不了县城的供销社。
“能。”我想起赵书记说的话,“市里的文件,能管着全县的事;全县的政策,能护着每个村的人。”就像这次中办的文件,从北京传到青石乡,给了我这样的基层干部一个机会,也给了更多像李家坳这样的村子一个盼头。
母亲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响。我走过去想帮忙,看见她对着水龙头抹眼泪。“妈,我不是想离开你们。”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我是想站得高些,知道农村真正缺啥,知道该咋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