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餍足与渴求

萧琰那句混杂着威胁与执念的“活着回来”,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萧璟胸腔内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直至他回到暂居的宫殿,依旧未能平复。出征北境的旨意已下,各项准备紧锣密鼓,他不再是那个困于乾清宫养伤的亲王,而是即将重返沙场的将领。身份的转变,似乎也微妙地影响着他与萧琰之间那根绷紧的弦。

萧琰没有再来乾清宫。他忙于调兵遣将,筹措粮草,一道道指令从御书房发出,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然而,他对萧璟的“关照”却并未停止,甚至更为细致。最好的铠甲,最快的战马,最精锐的亲卫,一应物资以最快的速度配给至萧璟麾下,规格远超寻常亲王,隐隐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偏宠。

这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重视,比直接的言语更让萧璟心情复杂。他一面告诫自己这只是帝王对统兵将领的常规恩赏,一面却又无法忽视其中那超越君臣界限的、过于浓重的个人色彩。

出征前夜,按照惯例,皇帝需在宫中设宴,为统兵大将饯行。宴席设在较为随意的麟德殿,参与的除了萧璟,还有几位即将一同奔赴前线的将领及核心重臣。

宴席的气氛并不轻松。北境战云密布,前景未卜,纵有美酒佳肴,也难真正开怀。萧琰端坐主位,神色沉静,言语间多是勉励与对战略的最终确认,帝王威仪不容侵犯。他偶尔将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萧璟,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萧璟一身亲王常服,坐姿挺拔,应对得体,汇报军务准备时条理清晰,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只有偶尔与萧琰目光相撞时,那瞬间的凝滞与迅速移开,泄露了他心底并非全然平静。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萧琰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片刻后,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萧璟身边,低语道:“王爷,陛下在偏殿暖阁,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萧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要事?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在偏殿暖阁?他心中警铃微作,却又无法公然抗旨。他深吸一口气,向席间众人略一致意,起身随着内侍离开了喧闹的大殿。

偏殿暖阁,地龙烧得温暖如春,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黄朦胧。萧琰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已褪去了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墨色绣金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不可侵犯,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却并未稍减,反而在这私密的空间里,更添了几分迫人的压力。

“臣,参见陛下。”萧璟依礼参拜,垂眸敛目,刻意拉开距离。

“免了。”萧琰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响起,比在宴席上低沉了许多,“明日便要启程,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

“回陛下,均已妥当。”

“嗯。”萧琰应了一声,踱步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北境苦寒,伤势初愈,切记保重。”

“谢陛下关怀,臣自当小心。”

一问一答,皆是君臣之间最标准的对白,疏离而客气。然而,暖阁内流动的空气,却仿佛粘稠得化不开。

萧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抬起头来。”

萧璟依言抬头,对上萧琰的目光。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