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世界,是由冰冷的地面、永远不够的食物、身上的虱子、对下一场战斗的隐约恐惧,以及身边同伴是死是活的现实构成的。元帅的权杖?那东西能挡子弹吗?能当柴火烧吗?能变成一块热乎乎的、抹了黄油的面包吗?
很快,士兵们的注意力就转移了。与其去思考那位遥远的、画像上的“老爹”,不如关注眼前实在的、能带来一丝慰藉的东西。
卡娜坐在艾琳的铺位旁边,埃托瓦勒在她脚边,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个士兵用线团和木棍给它做的、简陋的玩具,笨拙地扑咬着。小猫的动作憨态可掬,那专注而毫无心机的样子,与仓库里弥漫的沉闷和麻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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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看那小东西……”一个士兵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朝着小猫的方向努了努嘴。
另一个士兵吹了声口哨,试图吸引埃托瓦勒的注意。小猫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那副懵懂的样子引得几个士兵低低地笑了起来。
勒布朗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条风干的肉干(来源可疑),掰下极小的一点,捏在指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递到埃托瓦勒面前。“来,星星,尝尝这个。”
小猫的鼻子抽动着,犹豫地靠近,然后飞快地叼走那块肉干,跑到卡娜的腿后面,窸窸窣窣地啃了起来。士兵们看着它那护食的可爱模样,脸上的线条都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逗弄埃托瓦勒,看它玩耍,听它细声细气的叫唤,成了这群身处战争夹缝中的男人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快乐来源。这比任何关于元帅和胜利的新闻,都更能触动他们几乎冻结的情感神经。
艾琳靠坐在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参与逗猫,也没有对刚才的新闻发表任何看法。拉斐尔读报时,她只是垂着眼睑,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内心没有任何波澜。马恩河?她记得的是泥泞,是血腥的白刃战,是露西尔在她怀里变冷的身体,是马尔罗中士倒下的身影,是她自己精神崩溃的那个瞬间。所谓的“奇迹”,对她而言,是由无数个具体的、痛苦的死亡和创伤堆砌而成的。霞飞的面容在她记忆里是模糊的,远不如马尔罗中士临死前看向她的那个眼神清晰。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隔着粗糙的军装布料,轻轻触摸腰间伤口的位置。那下面,是正在愈合的皮肉,也是战争刻在她身上的、无法磨灭的印记。晋升中士的文件被她塞在铺位最底下,像一块冰冷的铁片。元帅的权杖?那与她,与卡娜,与勒布朗,与眼前这些逗弄着小猫的士兵,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目光掠过兴味盎然地逗着埃托瓦勒的士兵们,掠过拉斐尔随手丢在一边的、印着“元帅”头衔的报纸,最后落在卡娜身上。卡娜正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猫,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温柔。
就在这时,埃托瓦勒似乎玩腻了玩具,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走到艾琳的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靴子,然后抬起头,用它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地“咪呜”了一声。
艾琳低下头,看着这个小生命。
一瞬间,仓库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远去了。士兵们的笑闹声,炉火的噼啪声,窗外隐约的风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双纯净的眼睛,和那声细微的、带着依赖的叫声。
她僵硬了片刻。长久以来紧绷的、用于隔绝情感以自我保护的外壳,似乎被这柔软的一蹭,撞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几乎让她感到不知所措的情绪,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一丝暖流,试图冲破坚冰。
她非常缓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弯下了腰。这个动作牵动了腰间的伤处,带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但她没有停顿。她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长期握铲而有些僵硬,轻轻地、用指尖最柔软的部位,触碰了一下埃托瓦勒头顶那簇最柔软的绒毛。
毛发的触感温暖而细腻,带着生命特有的活力。
小猫似乎很享受这种触碰,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甚至主动仰起头,蹭着她的手指。
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如同一个微弱的电流,顺着她的手臂,悄然传遍了全身。那层坚冰般的外壳,在那微小却执着的温暖下,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她没有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闪动了一下。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过。
她收回手,重新直起身,靠回墙壁。腰间的疼痛依旧,周围的现实依旧冰冷残酷,战争的阴影依旧笼罩。
但就在刚才那一刻,在这间弥漫着汗臭和绝望的仓库里,在那份宣告元帅晋升的报纸被随手丢弃的角落,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兵,因为一只小猫的亲近,内心那片冻结的荒原上,似乎有一株被厚厚冰雪覆盖的、名为“感受”的根茎,极其艰难地,抽出了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弱的绿意。
纸上的元帅,与地上的猫。
对于仓库里的这些士兵而言,哪一个更能代表真实,更能带来慰藉,答案,不言而喻。
艾琳闭上眼睛,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但在她黑暗的视野里,不再仅仅是死亡和痛苦的记忆碎片,偶尔也会闪过一抹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和一声细弱的、“喵呜”的叫声。
这改变微不足道,却真实地发生了。在这战争的寒冬里,冻土之下,生命与感受的根茎,正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寻找着一切可能的缝隙,顽强地存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