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走廊里异常安静。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门上贴着小纸条:“课已取消”“请预约”“临时外出”。战争抽走了这里的大部分生命力:学生被征召,教授被调往军事研究部门,或者像克劳德这样因为年龄或特殊专长而留下的人,也承担了比以往多得多的工作。
艾琳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门牌上还是那行字:“埃蒂安·克劳德教授,术师理论与高等以太力学”。字体有些褪色了。
她抬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被匆忙整理,然后是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几秒钟后,门开了。
克劳德教授站在门口,看起来比艾琳记忆中老了十岁。
不是外貌上的剧烈变化——他依然戴着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头发依然乱糟糟的,胡须依然没有认真修剪。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肩膀微微佝偻了,仿佛长期承受着无形的重量;眼睛下方的眼袋更深了,颜色发青;最重要的是眼神,那种曾经闪烁着智慧火花、总是带着好奇和些许讽刺的眼神,现在变得疲惫、浑浊,像蒙上了一层灰。
他看到艾琳,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认出了一件本该在别处的东西。
“洛朗,”他最终说,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沙哑,“你回来了。”
没有“欢迎”,没有“好久不见”,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你回来了。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艾琳点了点头。“教授。”
克劳德退后一步,让开门口。“进来吧。小心地上的书。”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更加变本加厉了。书堆得更高,几乎要触到天花板,摇摇欲坠。纸张和笔记本散落在每一处平面上,包括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灰尘、咖啡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墙上的黑板写满了复杂的公式,但有些地方已经被擦掉重写多次,留下层层叠叠的白色痕迹。
唯一的变化是,窗台上那三只标志性的咖啡杯少了一只,只剩下两只,其中一只边缘有缺口,另一只里面残留着已经干涸的黑色咖啡渍。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艾琳。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移动,从她的脸,到她的肩膀,到她站立时微微偏向一侧、减轻腰部负担的姿势,最后落在她放在身侧、微微蜷曲的手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的学生,一个他欣赏的年轻学者。更像是在看一件严重损坏、但被送回来的精密仪器,评估着损伤的程度,计算着修复的可能性和成本。
艾琳承受着这种审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试图解释或掩饰什么。她知道克劳德教授能看到一切:她眼中的荒原,她身体的紧绷,她灵魂上那些无法掩盖的裂痕。
“坐,”克劳德最终说,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张没有被书堆占据的椅子——那把椅子本身也堆了几本厚重的册子,他走过去,把册子搬到地上,腾出空间。
艾琳小心地坐下,动作缓慢,避免突然的疼痛。克劳德注意到了她的谨慎,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受伤了?”他问,声音平静。
“腰侧,”艾琳简短地回答,“已经处理过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走回办公桌后,终于坐下了。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沉重的、充满未言之物的沉默,像两座冰山在水面下相撞,表面上却只有细微的涟漪。
窗外的庭院里,索菲的身影隐约可见。她站在一棵栗子树下,仰头看着树叶,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个与这个混乱、压抑的办公室完全不同的、宁静的画面。
小主,
“你看起来……”克劳德开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还活着。”
“是的,”艾琳说,声音同样平静,“我还活着。”
又是一阵沉默。克劳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眼镜从未真正干净过。重新戴上后,他透过镜片看着艾琳,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你的研究,”他问,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试探,“还在继续吗?在……那边?”
他指的是战场。但艾琳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那个曾经让你痴迷的、关于优化以太频率、延长术师施法距离、减少伤亡的研究,你还相信它吗?在经历了你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你还相信理性和科学能够改变什么吗?
艾琳想起了她的研究。那些写满公式的笔记本,那些精心绘制的装置草图,那些她曾经深信不疑的理论。然后她想起了战壕,想起了在机枪火力下成片倒下的士兵,想起了那些因为军方高层僵化的“进攻意志”而被否决的、可能拯救生命的技术改进。
她想起了她自己开发的、危险的“混沌之触”,还有那个在绝望中找到的、用于防御的“127赫兹”频率。前者是毁灭的力量,后者是脆弱的屏障。两者都与她最初那个理性的、改良主义的研究相去甚远。
“没有,”她最终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继续。没有意义。”
克劳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
“是啊,”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意义。”
他转动椅子,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索邦庭院的一部分,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金黄的树木,还有树下索菲等待的身影。
“皮埃尔,”克劳德突然说,声音依然很轻,“你还记得皮埃尔吗?你那个同学,工程系的,总是有很多疯狂点子的那个。”
艾琳的记忆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男子,手里挥舞着某个发明的草图,眼睛发亮地讲述着它将如何改变战争、如何快速赢得胜利。那是1914年春天,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所有人都还在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一场快速的、光荣的、技术进步带来的辉煌胜利。
“记得,”艾琳说,“他很早就参军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转身。“他回来了。两个月前。”
艾琳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瞎了,”克劳德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双眼。在伊普尔。他们把他送到巴黎的医院。治疗,康复,学习用拐杖走路,学习在黑暗中生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艾琳能感觉到那种刻意压抑的情绪,像水坝后的洪水。
“一周前,”克劳德继续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他在医院里,用床单撕成条,把自己吊死在卫生间的管道上。没有遗书。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还有远处街上的车马声。
艾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震惊——在前线,死亡太常见了,自杀也不罕见。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寒冷:皮埃尔,那个曾经如此坚信技术、如此热情洋溢、如此渴望用发明改变世界的人,最终在黑暗中用最原始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还有阿尔芒,”克劳德继续说,仿佛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你知道他吗?玛德琳·德·蒙特那个圈子里的,术师世家出身,总是夸耀自己的血统和天赋。”
艾琳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傲慢的年轻人,在术师沙龙里高谈阔论,看不起她这样靠奖学金上学的平民学生。
“他做了逃兵,”克劳德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讽刺,但那种讽刺是苦涩的,像胆汁,“在阿图瓦。崩溃了,丢下自己的术师小组,一个人往后跑。被抓回来了。军事法庭,判决已经下来了:枪决。下周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转过身,看向艾琳。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异常疲惫。
“这就是你的同学们,洛朗,”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死的死,瞎的瞎,崩溃的崩溃,等待枪决的等待枪决。而你……你还活着,还能走到这里,还能坐在我面前。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死了更残酷,还是活着回来、变成你这样更残酷。”
这不是一个问题,不需要回答。这是一个陈述,一个观察,一个老人对这场战争制造出的各种悲剧形式的冷静评估。
艾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愤怒?悲伤?所有这些情绪她都感受过,但此刻它们都凝固了,变成一块坚硬的、堵在胸腔里的东西。
克劳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铁盒很旧了,表面有模糊的印花,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底层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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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铁盒。里面不是文件,不是贵重物品,而是一小罐药膏——和她一直在用的希腊药膏很像,但罐子更小,颜色更深,标签上的文字是手写的希腊文,字迹已经模糊。
“拿着,”克劳德说,把铁盒推向桌子另一边,“纯度更高,效果更好。我托人从雅典弄来的,就剩下这一点了。”
艾琳看着那个铁盒,没有动。
“用得上就用,”克劳德继续说,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掩饰什么,“用不上……就当是个老糊涂的纪念品。纪念那个曾经在这里、跟我争论以太非均质介质理论的、固执又天才的女学生。”
艾琳感到喉咙发紧。她看着那罐药膏,看着克劳德教授疲惫的脸,看着这个堆满书籍和纸张、却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办公室。
她想起了很多事:教授在深夜实验室里陪她做实验,眼镜滑到鼻尖也不管;教授如何修改数据,帮她申请缓征,试图保护她;教授在她研究“混沌之触”差点失控后,严厉地警告她远离危险,却又在她需要时提供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