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寒气最重的时候。
艾琳醒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农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或梦呓。空气冰冷,呵气成雾,干草铺的霉味和人体汗臭味在寒冷中变得不那么刺鼻,但仍弥漫在有限的空间里。
她静静地躺着,试图分辨是什么唤醒了自己。
然后坐了起来,扫了一圈,开始点起数来
农舍里睡了十二个人,十二种呼吸节奏,有的平稳,有的断续,有的带着鼾声。
但少了一个。
艾琳缓缓坐起,动作轻得像潜入水底。腰伤在寒冷中发出隐痛,像一根冰针刺入肌肉深处。她披上军大衣——索菲缝制的厚实衬里带来些许温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向门口。
埃托瓦勒蜷缩在卡娜的铺位旁,听到动静,耳朵竖起,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艾琳推开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外,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像墨。天空是深紫色,边缘处隐约透出极暗的蓝,星星稀疏,寒冷而遥远。村庄还在沉睡,或者说,在假装沉睡。
她的目光投向哨位。
圣尼古拉村的哨位设置在村东头那棵被炸断的大树旁——树干还剩两米高,焦黑开裂,像一具指向天空的骸骨。哨兵需要在那里站两小时岗,监视东面开阔地的动向,防止德军小股部队渗透或突袭。
按照轮值表,这个时间段应该是路易·莫雷尔——那个来自里昂、试图表现得坚强的新兵——的岗。
艾琳眯起眼睛。
距离大约八十米,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靠在断树旁。姿势有些奇怪——不是站岗应有的警惕姿态,而是……倚靠着,头低垂。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打盹。新兵在站岗时偷睡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疲惫、前线相对平静的时刻。如果被巡查军官发现,轻则禁闭,重则军法处置——在战时,哨兵睡觉可能导致整条防线被突破。
但艾琳感觉不对。
她走回农舍,穿上靴子。然后拿起步枪,检查弹仓,动作熟练无声。她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走出农舍。
地面结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寒气穿透靴子底部,冻得脚趾发麻。艾琳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消散。
她朝哨位走去。
八十米,平时只需要一分钟。但她走得很慢,眼睛扫视周围:路旁的废墟阴影,半塌的篱笆,远处地平线的轮廓。手放在步枪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举枪射击。
寂静。
太寂静了。连风声都停了。村庄像沉入水底的模型,所有声音被吸收,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五十米。
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了。路易确实靠在树上,头低垂,下巴抵在胸口。步枪靠在他脚边,刺刀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那件崭新的军大衣——补充兵刚领到的,比老兵的破烂大衣厚实一些,但显然不足以抵御这种严寒。
三十米。
艾琳停下脚步。
“莫雷尔。”她压低声音喊道。
没有回应。
“莫雷尔,报告情况。”
依然没有回应。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拙劣的雕塑。
艾琳握紧步枪,继续靠近。现在她能看清了:路易的姿势极不自然。他不是放松地靠着,而是……滑落。身体沿着树干下滑,膝盖弯曲,脚的角度别扭。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张。
她走到他面前。
二十岁的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苍白如蜡。眼睛半闭,瞳孔放大,映不出任何光线。嘴唇微张,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白色唾沫痕迹。脸颊和鼻尖有冻伤的青紫色,但整体肤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艾琳放下步枪,伸手探他的颈动脉。
皮肤冰冷,像触碰一块在冰窖里放置许久的石头。没有脉搏。她换了位置,手指用力按压——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的绝对静止。
她又检查呼吸:将手背靠近他的口鼻,没有气流;用一小片破布条悬在面前,布纹丝不动。
最后,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毫无反应。
路易·莫雷尔死了。
艾琳直起身,后退一步。她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观察,分析,确认事实。
身体已经冷透,僵硬程度还不算严重,应该是死后僵直刚开始。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弹孔,没有搏斗痕迹。
简单来说:他站在那里,然后心脏停止了跳动,或者身体放弃了运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敌人,没有枪炮,没有英勇的战斗或悲惨的伤口。只是……停止了。
艾琳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路易·莫雷尔,十八岁,里昂人,入伍不到一个月,上前线一周。他试图表现得坚强,下巴总是紧绷,说话时声音刻意压低试图显得成熟。他问过“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枪”,他认真记下所有生存规则,他整理装备时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小主,
现在他死了。死得毫无意义,毫无声响,像一片雪花落在泥泞中融化。
艾琳转身,走回村庄。步伐依然平稳,没有加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碎薄霜的声音在寂静中规律地响起,像某种倒计时。
她先去了指挥部。
布洛上尉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睡。他坐在桌后,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微弱光线看地图,手指按着太阳穴,脸上是长期缺睡眠的灰白。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艾琳推门进去,敬礼。
“报告,哨兵路易·莫雷尔死亡。”
她说得很简单,每个字都清晰,但没有多余的情绪。
布洛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眼袋深重,血丝密布。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缓缓靠向椅背。
“死因?”他的声音沙哑。
“不明。无外伤。可能心脏骤停或失温。”
布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然后他说:“知道了。通知军医确认,处理遗体。按程序登记。”
“是。”
“还有,”布洛补充,目光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新兵。”
“明白。”
艾琳转身离开。布洛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可惜”,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因为这不意外。在前线,死亡是常态,而死法多种多样——战斗死亡只是其中一种,而且往往不是最常见的一种。疾病,事故,自杀,冻饿,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自然死亡”,都是这台战争机器吞噬生命的方式。
她走向医疗站。
军医刚起床,正在用冰冷的水洗脸,试图驱散睡意。听到艾琳的报告,他只是点点头,擦干脸,拿起医疗包。
“带路。”
他们回到哨位。天光又亮了一些,深紫色褪成暗蓝,东边地平线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路易的尸体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普通。就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只是永远不会醒来。
军医蹲下,进行简短的检查:听心跳(当然没有),检查瞳孔,查看口腔和鼻腔,按压胸腹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心脏骤停。”他最终宣布,语气专业而淡漠,“可能诱发因素:极度寒冷,疲劳,过度紧张。新兵常见。身体承受不了这种环境。”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通知收容队处理。需要死亡证明吗?”
“需要。”艾琳说。
军医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垫在膝盖上快速填写:姓名,部队,死亡时间(估算),死因,检查者签名。字迹潦草,墨迹在潮湿的纸张上微微晕开。
他把表格递给艾琳。“拿这个去指挥部归档。遗体稍后会有人来运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例行工作。
艾琳拿着那张薄纸。表格轻飘飘的,但上面记录着一个生命的终结。路易·莫雷尔,十八岁,现在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和一个冷冰冰的结论:“心脏骤停,战场环境所致。”
她站在原地,看着军医的背影消失在村庄的小路拐角。然后她看向路易的尸体。
该通知其他人了。
艾琳先回到了农舍。
天已经亮到可以看清面孔的程度。她推门进去时,几个士兵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整理装备。卡娜坐在铺位上,正在帮埃托瓦勒梳理毛发——小猫似乎很享受,呼噜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所有人,”艾琳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农舍里的每个人都听见,“集合。有通知。”
士兵们停下动作,看向她。表情从困倦转为警觉——在前线,“通知”通常意味着坏消息:转移,进攻,或者……死亡。
他们迅速穿好衣服,拿起步枪,在农舍中央的空地上列队。十二个人,包括三个补充兵中的两个——马塞尔和亨利。路易的铺位空着,干草还保持着人形的凹陷。
艾琳站在他们面前。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哨兵路易·莫雷尔,”艾琳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告天气,“在执勤期间死亡。军医确认死因为心脏骤停。遗体将由收容队处理。”
沉默。
马塞尔·杜邦——那个来自巴黎的瘦高男孩——最先有反应。他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手开始颤抖,无意识地抓挠裤缝。
亨利·西赛斯——南特来的同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向路易的空铺位,又看向艾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仿佛在问:怎么会?没有枪声,没有战斗,怎么会死?
卡娜的手停在埃托瓦勒背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艾琳,然后缓缓转向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哨位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勒布朗打破了沉默。
他嗤笑一声——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至少没疼。”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