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开油布,里面是露西尔的士兵证,几张皱巴巴的信纸——是她始终都没写完的信,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硬邦邦的面包疙瘩,像是从配给面包上特意省下来、珍藏已久的。
艾琳的指尖抚过士兵证上露西尔·杜瓦勒的名字和那个模糊的青涩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怯懦,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却还活着。如今,只剩这个名字和一张薄纸。
她就这么低着头,捧着那几件微不足道的遗物,看了很久很久。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伤员的呻吟、医护的脚步声、远处的炮火,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弗朗索瓦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他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也映照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终于,艾琳小心翼翼地将士兵证和信纸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背包里,然后将那个硬邦邦的面包疙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一点残存的、属于露西尔的温度。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弗朗索瓦,声音嘶哑而固执:“她呢?她的……身体?”
弗朗索瓦似乎又处理了一下这个问题。
“埋了。”他回答,“每天都有很多人死。不能一直放着。后面有块地……临时墓地。我带你去?”
艾琳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下床。她的身体虚弱不堪,左臂疼痛,但一种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她必须去。
弗朗索瓦没有搀扶她,只是默默地转身,在前面带路。艾琳踉跄地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排排满是痛苦和死亡的床铺。
穿过救护所嘈杂的区域,他们来到帐篷后方一片被简单清理过的空地。这里,密密麻麻地竖着无数粗糙的木质十字架,大部分只用炭笔或者刺刀粗略地刻写着死者的姓名和部队编号。
一些十字架前,还残留着刚刚翻动过的新鲜泥土。
弗朗索瓦在其中一个小十字架前停了下来。这个十字架尤其简陋,木头还很新,上面用刀刻着一行小字:
L. Dubuval 243e10-9-1914
露西尔·杜瓦勒。第243术师支援团。1914年9月10日。
这就是她存在过的最终证明。一方黄土,一个名字,一个日期。
艾琳静静地站在十字架前,一动不动。弗朗索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着,他那空洞的目光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简陋墓碑,仿佛在看一片毫无意义的枯木。
风吹过旷野,带来远方战场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吹动着艾琳散乱的头发和单薄的病号服。她攥紧了手心里的那块硬面包,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没有哭。眼泪早已在目睹死亡的那一刻干涸,或者更深地埋进了灵魂的废墟之下。
她只是站着,像另一尊即将竖立起来的十字架,沉默地、永恒地,凝视着那片吞噬了露西尔·杜瓦勒的、冰冷而陌生的法兰西泥土。
背后的救护所里,生命的哀嚎与死亡的低语仍在持续。而前方,炮火的雷鸣,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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