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钢铁之雪》(下)

维克斯机枪那熟悉而恐怖的撕裂声再次成为主宰,如同死神的织布机,编织着死亡的经纬。步枪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炮弹开始在冲锋的队伍中炸开,掀起混杂着泥土和血肉的烟柱。

地狱般的场景再次上演。冲锋的散兵线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取代了短暂的冲锋脚步声。有人被炮弹直接撕碎,有人被机枪子弹打得浑身窟窿,有人被炸断肢体,在泥泞中痛苦翻滚。

但这一次,情况有了一丝不同。后方的柴油机甲开始发挥威力。它们高大的身躯成为了显眼的靶子,确实吸引了英军大量的火力。机枪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它们的装甲板上,溅起一串串火花。同时,机甲手臂上装备的20毫米口径的机炮也开始轰鸣,朝着英军的机枪火力点和疑似阵地位置猛烈开火。机炮的爆炸威力远胜于步枪,瞬间压制了几个英军的火力点,为冲锋的步兵赢得了几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安娜低着头,弯着腰,在泥泞和弹坑间拼命奔跑、跳跃。她能感觉到子弹从身边掠过时带起的灼热气流,能听到炮弹爆炸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看到身边的人不断倒下,赫希在她侧前方连滚带爬地躲进一个弹坑,弗里德里希则在她右边不远处,一边跑一边朝着敌军阵地盲目射击。

突然,英军阵地深处,几个更加高大、形态迥异的钢铁身影站了起来——那是英军的蒸汽骑士!它们手臂上装备的多管转轮炮开始高速旋转,喷吐出致命的弹幕!

“咚咚咚咚咚——!”

如同敲响的死亡战鼓。一台正在开火的德军柴油机甲首当其冲,厚重的正面装甲被转轮炮射出的高爆弹瞬间撕裂,内部发生猛烈爆炸,整个上半身被炸飞,燃烧的残骸和零件如同雨点般落下,里面的驾驶员瞬间汽化。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德军机甲也在蒸汽骑士的精准打击下变成燃烧的废铁。钢铁巨物的殉爆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巨大的火球,灼热的气浪甚至波及到了附近的步兵。

尽管损失惨重,尽管伤亡率高得吓人,但在柴油机甲用自身吸引和承受了大部分致命火力,并用残存的火力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压制后,这一次,安娜他们这支进攻部队,竟然奇迹般地、或者说,是用无数生命填出来的,冲到了距离英军前沿堑壕不足五十米的地带!

安娜一个侧滑,猛地扑进一个刚刚被炮弹炸出的新鲜弹坑里,泥水溅了她一身。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前方。

就在她正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个英军的机枪阵地正在疯狂地咆哮着,火舌喷吐,死死封锁住了一片区域,将十几名试图靠近的德军士兵压制在几个浅坑里,动弹不得,不时有人被子弹击中,发出惨叫。

小主,

不能再等了!安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迅速从腰间的突击包里抽出一枚木柄手榴弹,拧开底盖,拉燃引信,心中默数了两秒,然后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机枪阵地的方向抛了过去!

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了机枪阵地所在的掩体。

“轰!”

一声爆炸,硝烟弥漫。那挺持续咆哮的机枪,瞬间哑火了!

“好样的!安娜!”旁边弹坑里传来不知道是谁的喊声。

缺口被打开了!安娜没有丝毫犹豫,她将身上剩余的三枚手榴弹接连取出,拉燃,朝着左右两侧疑似有敌军火力点的位置投掷过去!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进一步扰乱了英军前沿的防御。

手榴弹用尽。安娜深吸一口气,将背上沉重的突击包卸下,只携带步枪和弹药。她抓起了那支上了刺刀的98k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丝。

此时,越来越多的德军士兵趁着机枪哑火和手榴弹爆炸造成的混乱,从各自的隐蔽点跃出,如同灰色的潮水,涌向近在咫尺的英军堑壕。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带头冲锋。

安娜看了一眼身边同样准备就绪的赫希和弗里德里希,还有那个不知何时也冲到附近的疤脸老兵。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没有任何豪情,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野兽般的凶狠。

安娜猛地爬出弹坑,端着步枪,弓着身,跟随着冲锋的人流,朝着那道象征着短暂生存希望,也意味着更残酷血腥战斗的敌方堑壕边缘,冲了过去!

她的脚步踩在泥泞和不知是谁的尸体上,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土墙的缺口,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四周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声和垂死者的哀鸣。

下一步,将是堑壕内血腥的肉搏与清扫。地狱,只是换了一个更狭窄、更残酷的形态,在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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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堑壕中的厮杀

第一个跃入英军堑壕的德军士兵,与其说是英勇地跳入,不如说是被后方的人流和求生的本能推挤着,连滚带爬地摔了进去。他运气坏到了极点,落地时正好砸在一个正准备冲向缺口增援的英国士兵身上。两人在狭窄、泥泞的堑壕底部翻滚扭打起来,像两只落入陷阱的野兽,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用拳头、头盔、甚至牙齿攻击着对方最脆弱的部位。

紧随其后,灰色的身影如同下饺子一般,从不同的位置“噗通”、“噗通”地落入这条陌生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土沟。战斗在瞬间被分解、打碎,演变成几十个、上百个在极度狭小空间内上演的一对一,甚至一对多的生死决斗。秩序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安娜几乎是跟着前面的人影一起滑入堑壕的。她的脚刚沾到松软、混杂着不明秽物的地面,一股混合着血腥、硝烟、汗臭和英国人特有的烟草味的浓烈气息就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堑壕内更昏暗的光线,一个端着步枪、枪尖上闪着寒光刺刀的身影就嚎叫着朝她冲来。

没有思考的时间。安娜凭借训练营里被反复捶打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无数次实战积累的直觉,猛地向侧后方撤步,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对方步枪的前护木附近。那英国兵前冲的势头很猛,安娜借力猛地向下一拽,同时身体侧闪——“噗通!”一声,那英国兵收势不住,被她巧妙地借力摔倒在地,步枪也脱了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跟在安娜身后跳下来的疤脸老兵,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枪,对着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的英国兵胸口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曲折的堑壕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在耳膜边炸响。安娜只觉得双耳“嗡”的一声,瞬间被高频的耳鸣占据,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能看到疤脸老兵枪口冒出的青烟,能看到地上那具身体最后的抽搐,但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武器的转变在瞬间完成。在如此逼仄的环境里,超过一米的步枪显得笨拙而难以施展。安娜端着枪,本能地沿着堑壕向前移动了几步。拐角处,两个英国兵正背对着她,朝着另一个方向射击。安娜几乎是下意识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

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个英国兵应声倒地,另一个惊骇地回头。安娜甚至能看到他年轻脸庞上那惊恐扭曲的表情。但她没有机会开第三枪了,旁边冲过来的赫希用刺刀解决了那个回头者。

血腥的搏杀在每一寸土地上上演。刺刀主要用于突刺,但在扭打缠斗中难以有效发力。军官和士官们则依靠更灵活的手枪,在极近的距离——有时甚至是顶着对方的身体——扣动扳机,沉闷的枪声和飞溅的血肉带来一种残酷的效率。手榴弹被谨慎地使用,德军士兵会将其投向堑壕的拐角、侧翼的通道或者怀疑有敌人固守的掩体入口,一声爆炸后,往往伴随着短暂的寂静,然后是更猛烈的射击或垂死的呻吟。

小主,

当所有武器都失效或来不及使用时,战斗便回归到了最原始、最野蛮的状态。拳打、脚踢、牙咬、用手指抠挖对方的眼睛……人类文明的外衣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被撕得粉碎。堑壕里充斥着德语的怒吼和英语的咒骂,交织着伤员的凄厉惨叫和垂死者喉咙里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视线因弥漫的硝烟和溅起的泥土而模糊不清。在昏暗的光线下,安娜只能看到眼前扭打在一起的人影,分辨军装的颜色都变得困难。气味浓烈到形成实质,新鲜血液甜腥的铁锈味、火药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人体汗液和恐惧分泌物的酸臭……这一切混合成一种有毒的鸡尾酒,刺激着鼻腔,麻痹着感官。

安娜看到一个空隙,前方一名英军士兵刚用枪托砸倒了一名德军新兵,正要将刺刀扎下。安娜发出一声自己都未曾听闻的低吼,端着步枪,一个迅猛的突刺!锋利的刺刀带着全身的力量,猛地扎向那名英军的胸膛!

“噗嗤!”

一种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阻力通过枪身传来。刺刀确实捅进去了,但安娜感觉它似乎被肋骨卡住了,并没有像训练时刺穿草人那样顺畅。那名英军士兵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哀嚎,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安娜的步枪枪管,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安娜用力回抽,却发现刺刀被死死地卡在了对方的胸骨之间,纹丝不动!她心中一惊,肾上腺素带来的狂热瞬间冷却了一半。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迟滞间,旁边另一名英军已经注意到了她,嚎叫着冲了过来!

没有时间了!再犹豫一秒,死的就是自己!

安娜当机立断,松开了紧握的步枪,将那支带着仍在抽搐、哀嚎的敌人的武器,连同那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极致痛苦的“配重”,一起留在了原地。她甚至来不及多看那个被自己刺穿、却尚未死去的士兵一眼。

她下意识地摸索身上还能用的武器。步枪没了,手榴弹在跳进来前就用完了,手枪她没有资格配备。她的手摸到了腰间悬挂的、那柄边缘被磨得有些锋利的工兵铲。

“锵”的一声,她将工兵铲拔了出来。冰冷的、粗糙的木柄握在手中,带来一种异样的、比步枪更直接的触感。

那名冲来的英军士兵见安娜放弃了步枪,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挺着刺刀直刺过来!安娜侧身躲过,挥起工兵铲,不是拍,而是用那带着弧度的、相对锋利的铲边,如同挥动一把短柄战斧,狠狠地劈向对方的脖颈!

“咔!”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那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可怕、更血肉模糊的声音。那名英军士兵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睛瞬间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股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颈侧狂涌而出,溅了安娜一脸。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糊住了她的右眼,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她没有时间去擦拭。肾上腺素再次汹涌澎湃,几近癫狂。她挥舞着工兵铲,像一台失控的杀戮机器,冲向任何一个穿着卡其色军装的身影。铲锋挥向头部、颈部、手臂……工兵铲造成的创伤与子弹和刺刀截然不同,它更野蛮,更直观,带来的是一种劈砍和撕裂的恐怖效果。她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看到脑浆和鲜血混合着飞溅,闻到内脏破裂后涌出的腥臭……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挥舞着,将眼前的一切“非我族类”粉碎。这一刻,她不再是安娜·德莱森,甚至不是一个士兵,她只是一股被死亡恐惧和求生本能驱动的、纯粹的毁灭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但在感官被极度压缩的时间感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安娜感到手臂一阵剧痛,才猛地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惊醒。她低头一看,左臂被子弹擦过,划开了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她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堑壕壁,环顾四周。

她所在的这一小段堑壕,暂时安静了下来。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泥泞。还能站着的,大部分是灰色的身影。

赫希靠在对面的墙壁上,脸色惨白,正用颤抖的手给步枪重新装填子弹。弗里德里希的刺刀上滴着血,他茫然地看着一地狼藉。马克斯的眼镜碎了,他正擦着脸上的血。疤脸老兵则在检查一个受伤同伴的伤势。尤尔根……安娜看到了尤尔根,他蹲在一个角落,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刺刀,眼神却依旧空洞,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搏杀与他无关。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区域,只有远处其他地段依旧激烈的枪声、爆炸声和惨叫声,以及身边伤员压抑的呻吟,提醒着他们战争仍在继续。

然后,一种比枪声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开始滋生——茫然。

他们成功了?他们占领了这段敌人的堑壕?然后呢?

他们的训练,都只到“夺取敌军阵地”为止。一旦真的站在了敌人的堑壕里,脚下踩着还有余温的敌人尸体,接下来该做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们。

小主,

他们是应该继续沿着堑壕向两侧扩展,肃清所有残敌吗?向哪边?左边还是右边?哪边友军进展顺利?哪边需要支援?

他们是应该就地防守,挖掘工事,等待后续部队和命令吗?可他们连一挺可用的机枪都没有,如何防守?

他们是应该继续向前,冲出这条堑壕的另一边,向可能存在的英军第二道防线发起进攻吗?那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没有人知道。带领他们冲锋的年轻少尉,他们没有看到;那个手臂受伤的中士,也不知所踪。很可能都在冲锋途中或最初的肉搏中倒下了。幸存的士兵,无论是安娜这样的老兵,还是补充来的新兵,都失去了指挥核心,成了一群无头的苍蝇。

没有统一的指令,士兵们开始各自为战,或者说,各自茫然。

几个新兵兴奋地开始搜刮阵亡英军士兵的尸体,寻找食物、香烟、巧克力或者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一个人找到了一罐牛肉罐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欢呼,随即意识到环境的不合时宜,声音戛然而止,警惕地看着四周。

另一些人则忙着给受伤的同伴进行最基础的包扎,撕扯着绷带,按压着伤口,但面对一些严重的创伤,他们的努力显得徒劳而绝望。

更多的人,则像安娜他们一样,只是靠着堑壕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因过度紧张而颤抖的双手。大脑一片空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麻木的停滞。

安娜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手中沾满血污和不明组织的工兵铲,胃里一阵翻腾。她将其在旁边的泥土上擦了擦,插回腰间的挂带。然后,她目光扫过地面,从一具德军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了一支沾满泥浆但似乎完好的步枪,又从他身上搜刮了几个弹药包和一枚手榴弹。她还找到了一小包英军士兵的香烟,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道德的不适。

然而,德军士兵这茫然的、缺乏组织的暂停,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的突破,只是漫长战线上一个偶然形成的、脆弱的突出部。左右两侧的友军部队的进攻失败,仍被压制在无人区或己方堑壕里。这使得安娜他们这个小小的占领区,实际上陷入了三面受敌的险境。

而与后方指挥部的通讯?早已在激烈的战斗和混乱中完全中断。他们成了一支孤军,一支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失去指挥、茫然无措的孤军。

就在德国士兵们还在茫然四顾时,经验丰富的英军老兵和军官,已经迅速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并开始了高效、冷酷的反击。

后方的英军军官和士官们,迅速集结了预备队、被打散的机枪组,甚至包括炊事员、文书等所有非直接战斗人员。他们并不急于像德军那样,直接冲进混战区域进行血腥的肉搏。相反,他们展现出了更高的战术素养和对地形的绝对熟悉。

“机枪!左边交通壕!封锁那个缺口!”

“手榴弹!覆盖右翼拐角!”

“狙击手!盯住那个戴软帽的,他像是个头儿!”

命令清晰而冷静。英军利用对己方堑壕体悉如指掌的优势,从侧翼的交通壕悄无声息地迂回,迅速架起了刘易斯轻机枪。熟悉的、如同撕布机般的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从侧面扫射而来!子弹打在堑壕壁上,溅起密集的泥土,几个正在搜刮或包扎的德军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倒下。

紧接着,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堑壕的各个拐角处被抛投过来,划着致命的弧线,落在德军士兵相对集中的区域。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在狭窄空间内四处飞溅,造成了巨大的杀伤。硝烟和尘土再次弥漫开来,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隐蔽!找掩护!”疤脸老兵声嘶力竭地吼道,但已经晚了。缺乏组织和有效掩体的德军士兵,在这突如其来的侧射火力和手榴弹覆盖下,瞬间倒下了七八个。

同时,隐藏在堑壕后方制高点或隐秘射击孔中的英军狙击手和神射手,开始精准地点名。任何看起来像是在发号施令、或者试图组织抵抗的德军士兵,都会优先遭到射杀。一名刚刚捡起一挺刘易斯机枪、试图寻找射击位置的德军士兵,脑袋如同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赫希一身。

在机枪火力和手榴弹的有效掩护下,一群英军士兵发出了怒吼,挺着刺刀,从多个方向发起了坚决的反冲锋。他们的目标明确,战术清晰:用最强的火力密度,打掉入侵者的士气,然后将这些胆敢踏入他们家园的德国佬彻底清除出去!

崩溃与溃退:“撤退!回我们的战线!”

在英军有组织、多层次的反击下,德军这小小的、孤立的占领区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瓦解。

士气,那短暂占领敌军阵地所带来的虚假“胜利”喜悦,在瞬间被四面楚歌、被动挨打的绝望所取代。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是毁灭性的。幸存的德军士兵惊恐地意识到,他们不仅无法守住这里,甚至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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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包围了!”

“长官都死了!”

“撤退!快撤退!”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撤退”,这声音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了所有幸存者。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刚刚还在茫然搜刮或喘息的新兵,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朝着他们来时跳入的方向——也就是己方战线的方向——涌去。

战斗再次变为肉搏,但这一次,攻守易形。德军的进攻锐气早已耗尽,取而代之的是慌不择路的求生欲望。而英军则士气高涨,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凶狠地追杀着溃退的敌人。

安娜在英军反击开始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妙。她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赫希,朝着马克斯和弗里德里希的方向吼道:“走!快走!原路返回!”疤脸老兵一把拉起了尤尔根,把他拖出了战壕。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径,也就是德军士兵尸体最密集、也是他们最熟悉的那个突破口,连滚带爬地翻出英军的堑壕,重新跳回了那片死亡地带。

然而,此时逃离堑壕,比几个小时前冲锋时更加危险和脆弱。因为现在,英军的机枪可以从他们背后,毫无阻碍地进行扫射。他们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枪口下。

“嗤嗤嗤嗤——!!”

机枪子弹如同追命的毒蛇,紧贴着他们的脚后跟扫过。不断有人在后撤途中中弹,向前扑倒,再也无法起身。无人区,这片刚刚被他们跨越了一次的死亡之地,再次变成了效率更高的屠宰场。许多在冲锋和残酷堑壕肉搏中侥幸活下来的人,却死在了这绝望的撤退路上。

为了跑得更快,有些人丢掉了沉重的步枪和装备。有些人则因为受伤或惊慌,被困在了堑壕边缘,最终被追上来的英军士兵刺死或被迫举手投降。

安娜什么也顾不上了,她低着头,弯着腰,沿着记忆中来时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如果无人区真有安全路径的话),利用每一个弹坑作为短暂的掩护,拼命地向己方战线狂奔。她能听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倒下,能闻到自身伤口传来的血腥味和汗水浸透军装的酸臭。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回到那道相对安全的土墙后面!

当她最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几乎是摔回己方堑壕时,她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只剩下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混合了己方泥土气息的空气。

失败的胜利与致命的领悟

陆续有幸存者逃回来,数量远比冲锋时少得多。堑壕里再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喘息、伤员的呻吟和一种死寂般的绝望。

安娜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墙壁上。她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赫希、弗里德里希和马克斯,还有那个跟着他们一起逃回来的疤脸老兵。尤尔根也回来了,依旧沉默,依旧空洞,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

她看着堑壕里明显稀疏了许多的人群,看着那些刚刚补充来、此刻却已永远消失的新鲜面孔曾经站立的位置。

这次短暂占领敌方堑壕的经历,如同一个被高度浓缩的悲剧。

他们有能力,也确实完成了一次极其勇敢、代价高昂的冲锋,甚至一度踏上了敌人的土地,但他们却无力巩固这用鲜血换来的战果。就像一个人用尽全力撞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门后是更多的敌人和更深的陷阱。

它再次加深了安娜,以及所有幸存老兵那早已根植于心的幻灭感。他们付出了极高的代价——身边又少了一批熟悉的、不熟悉的同伴——取得了一个看似成功的战术突破,一个可以向上级汇报的“战果”。但最终,一切成空。他们除了身上新增的伤口、消耗殆尽的体力和更加麻木的心灵,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这种“即使成功了,也注定会失败”的事实,这种用巨大牺牲换取短暂占有、然后迅速失去的徒劳感,比任何战场上的枪伤、炮伤都更加致命。它摧毁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支撑一个人战斗下去的最后一点信念和意义。

安娜靠在冰冷的泥土墙壁上,闭上眼睛。工兵铲劈入脖颈的触感,刺刀卡在肋骨间的阻力,英军士兵临死前痛苦的眼神,还有那漫天飞舞的、如同嘲笑他们徒劳努力的机枪子弹……所有这些画面和感觉,在她脑海中交织、回荡。

她活下来了。再一次。

但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只是将那支捡来的步枪抱得更紧,仿佛它是这片虚无和混乱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冰冷而坚硬的实体。

下一次冲锋的命令,或许明天,或许下一秒,就会再次到来。而他们,这些战争的“残留物”,除了继续在这钢铁与血肉的泥泞中挣扎,直到某一天彻底停止挣扎之外,似乎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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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钢铁的颂歌与糖的慰藉

十二月的法兰德斯,天空是一种永恒不变的、肮脏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一块浸满了泥水和硝烟的厚重裹尸布,紧紧包裹着这片饱受蹂躏的大地。风是冰冷的,带着湿透的泥土和腐烂有机物的刺鼻气味,穿过堑壕,钻进军大衣的每一个缝隙,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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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中下旬。日历上,距离那个象征着和平与仁爱的圣诞节,只剩下寥寥几天。

安娜·德莱森背靠着堑壕湿冷的泥壁,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什么表情了。曾经闪烁着好胜光芒的碧蓝眼眸,如今像是两颗被磨去了所有光泽的冰封湖面,空洞,麻木,映不出任何东西。

一种深彻骨髓的厌世感,以及一种对自身存在都感到无所谓的“身无可恋”,如同第二层皮肤,牢牢地附着在她身上。她在这里——这个被炮火反复耕耘,被死亡永恒诅咒的地狱角落——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在和平年代或许是一次悠长的假期,但在这里,是六十个轮回的、以分钟计算的生存挣扎。

每天都是重复的冲锋与防御,每天都是单调而致命的炮声协奏曲。生命的节奏被简化到了极致:醒来,等待命令,冲锋或防御,杀戮或躲避杀戮,然后,如果还活着,就在泥泞和寒冷中蜷缩起来,试图睡去,直到下一次循环开始。

幸运,是这个战场上最讽刺、最不可靠的词语。然而,安娜不得不承认,自己到目前为止,是“幸运”的。她活了下来。

不仅仅是她,当初一起活下来的几个人,似乎都被某种扭曲的运气笼罩着。

马克斯、弗里德里希、尤尔根,还有那个疤脸老兵。

时间是一种奇妙的溶剂。在共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后,最初的隔阂与敌意,都在堑壕的泥泞中被稀释、混合了。

那个疤脸老兵,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冷酷的生存本能,不知何时,已经自然地成为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中士。

他甚至在某天分发配给香烟时,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说出了他的名字——卡尔。卡尔中士。

卡尔中士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乐趣:在战斗间歇,逼着马克斯讲那些他听起来玄之又玄的哲学。他会就着马克斯关于“存在与虚无”、“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论述,提出一些极其离奇甚至粗俗的问题。

“马克斯,照你这么说,我们他妈的都是被决定的傀儡?”卡尔吐出一口浓烟,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扭动,“那决定我昨天一脚踩进那个烂泥坑,差点被臭水淹死的,是上帝还是他妈的英国佬的炮弹?”

马克斯通常会支支吾吾,试图用严谨的学术语言去解释,但这在卡尔和其他人听来,无异于天书。最终,往往是马克斯涨红了脸,卡壳在原地,而卡尔则会发出一阵沙哑、难听但真实的笑声,引得大家在这傻笑。

但这并非快乐,而是一种对荒诞现实的短暂确认——看,连哲学在这种地方都显得如此可笑。这笑声是他们在绝望中唯一能共享的、微弱的人性火花。

如果说活下来是最大的幸运,那么,在十一月底,他们获得了一次真正的、近乎奢侈的恩赐——撤退到后方进行休整,并等待新的、注定活不了多久的兵源补充。

后方。这个词本身就像天堂。那里没有随时可能砸在头上的炮弹,没有无休无止的泥泞,没有腐烂尸体的恶臭,甚至可以睡一个整觉,不用担心在睡梦中被敌人的刺刀或者手榴弹终结。虽然所谓的后方,其实也只是离前线几公里外,相对完整的村庄或临时营房,但对比前线,已是云泥之别。

也正是在这段短暂得如同幻觉的休整期里,发生了一件足以让所有士兵,哪怕是安娜这样内心早已一片死寂的士兵,都感到些许波澜的事件——德皇威廉二世前来视察了。

消息传来,整个休整营地都沸腾了。一种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激动情绪在蔓延。皇帝!那个活在报纸、宣传画和每个人宣誓效忠誓言中的人物,要亲眼见到活的了!

命令一道道下达,严厉而细致。他们领到了崭新的、笔挺的军装。不是他们日常穿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结满泥痂血污的野战灰,而是那套安娜只在入伍初期见过,象征着荣耀与传统的巴伐利亚天蓝色军装。

军装上金色的纽扣擦得锃亮,领章和肩章一丝不苟。他们被要求彻底清洗身体——尽管热水稀缺,但每个人都尽力刮了胡子,洗去了脸上至少最表层的污垢。头发要整理,靴子要擦得像镜子。

安娜看着手中这套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军装,内心一片麻木的平静。这蓝色曾经让她心潮澎湃,如今却只感到一种沉重的荒谬。

但她还是默默地换上了。当她穿戴整齐,站在队伍中时,她能感受到身边马克斯、弗里德里希甚至尤尔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连卡尔中士,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戾气,多了几分庄重。

德皇出现了。在一群衣着更加华丽、胸前挂满勋章的将军和参谋的簇拥下,那个留着标志性上翘胡须、穿着最高统帅礼服的小个子男人,走了过来。他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偶尔会停下,对列队的士兵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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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鸦雀无声,只有皇帝皮鞋踩在地上的轻微声响和将军们低沉的陪同声。

安娜能听到自己身边,赫希那粗重而激动的呼吸声。赫希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仿佛要将那崭新的天蓝色军装撑破,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荣光。

皇帝走到了他们这一排面前。陪同的军官低声介绍着这支部队的功绩——当然,是经过修饰和美化的版本。威廉二世满意地点着头,说着一些“帝国的骄傲”、“德意志的钢铁”之类的赞扬话语。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娜身上。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瞪大了。一个如此高大、健壮,穿着军官式样(因她的特殊体型而定制)天蓝色军装的女兵,显然超出了他日常的见闻。他停下脚步,转向安娜。

“士兵,”皇帝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穿透力,“你……很好。非常……英武。”他伸出手,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但意义明确。他用了好几个词来赞扬她,“勇气可嘉”、“女性的楷模”、“帝国的荣耀”。

那一刻,安娜应该感到激动吗?骄傲吗?两个月前,或许会。但此刻,她只是依循着训练和本能,挺直身体,目视前方,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回答:“为皇帝和帝国服务!陛下!”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复述一句与己无关的口号。皇帝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最高兴的莫过于赫希。皇帝离开后很久,他依然沉浸在那种极度的兴奋之中。他看向安娜的眼神充满了羡慕甚至是一丝崇拜,仿佛皇帝对安娜的赞扬,也照耀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停地对身边的人低声重复着皇帝的话,胸膛始终挺得笔直。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皇帝了。”

这个念头后来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安娜的记忆。

赫希,那个对皇帝和帝国怀着最纯粹热情的年轻人,在上周的一次炮击中被一枚榴霰弹炸死了。没有壮烈的冲锋,没有英勇的搏斗,只是在堑壕里传递消息时,被空中爆炸的钢雨瞬间撕碎。他们找到他时,只剩下那身破破烂烂的野战灰军装上,依稀可辨的番号,以及他紧紧攥在手里、已经被血浸透的皇帝肖像徽章。

皇帝的视察如同一场华丽而短暂的梦。梦醒之后,那些崭新的、漂亮的天蓝色军装被小心翼翼地收走了,仿佛它们是什么神圣的祭袍,不配被他们这些终日在泥泞和血污中打滚的凡人长久玷污。

他们又重新换上了那身肮脏、破旧、散发着汗臭、血腥和泥土混合气味的野战灰。颜色的转换,视觉而残酷地标志着从象征性的“荣耀”回归到实质性的“死亡”。

他们换了个阵地,从辅助进攻变到了主攻方向,这里简直就是地狱,一个人在这一天能死上四回成了战壕里传遍的笑话。

这两个月,安娜学到了很多。不是在海德堡大学图书馆里学到的那些理性、思辨的知识,而是在生存这本最残酷的教科书里,用鲜血和恐惧刻印进骨髓的本能。

她学会了用耳朵分辨死亡的声音。普通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是宣告,而榴霰弹在空中爆炸时那沉闷的、如同布匹被撕裂的“噗”声,则是死神的叹息,意味着无数致命的钢珠和破片将如雨点般倾泻而下,覆盖一片区域,无处可藏。

她学会了在冲锋时,凭借声音判断炮弹落点的远近。

那声音如果是从头顶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压迫感的轰鸣,她会毫不犹豫地扑倒,将身体尽可能贴近大地,哪怕身下是积水的弹坑或者腐烂的尸体。

如果声音是从侧面掠过,或者听起来还有些距离,她会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猛冲,因为停下来可能意味着错过时机,成为机枪的靶子。

她学会了看待那些从敌人阵地飞来的、晃晃悠悠、轨迹难测的迫击炮弹。

它们不像炮弹那样迅捷,反而带着一种嘲弄般的悠闲。但你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它的落点,然后向相反方向或者侧翼规避,那需要一种近乎赌博的冷静和运气。

她学会了掐算手榴弹的引爆时间。拉燃导火索后,在心中默数,确保它在飞入敌人堑壕或者掩体的最后一秒爆炸,不给对方任何捡起来扔回的机会。

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感和冷酷的神经。

她也学会了在堑壕内的肉搏中,最有效的杀人技巧。

刺刀捅刺胸口,很容易被肋骨卡住,尤其是在对方也穿着厚重军大衣的情况下。

而捅刺柔软的腹部,不仅阻力小,造成的伤害也更致命、更痛苦。

当然,所有这些技巧,都比不上一样武器——工兵铲。那短小、沉重、边缘磨得锋利的铲子,在狭窄的堑壕内挥舞起来,比长长的步枪更加灵活。

劈砍、挥击,能轻易地砸碎头骨,削断脖颈。安娜现在已经习惯了工兵铲握在手中的感觉,那是一种原始的、令人安心的毁灭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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