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运气,让我们活下来的人,背上了东西。”艾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们必须替那些死去的人,把他们没能活完的人生,那份重量,一起背起来!活下去!挣扎着,哪怕像条野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马尔罗中士!”
艾琳的声音再次拔高,
“他现在死了!你呢?你要在这里躺到德国人过来给你一枪,或者下一发炮弹把你炸成碎片,让那么多人的死,都变成一个笑话吗?!”
“站起来!”艾琳厉声喝道,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命令,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
“弗朗索瓦·克莱蒙中士!看看你肩膀上的军衔!哪怕它再荒谬,再不该属于你,它现在就在那里!这些活着的人——”
她的手扫过卡娜和新兵,“——现在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往哪个枪眼里开枪,该往哪个方向扔手榴弹!需要一个哪怕吓得尿裤子,但至少还能站着的‘中士’!”
弗朗索瓦躺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着,艾琳的话语如同狂风暴雨,将他那层用麻木和自责构筑的脆弱外壳砸得粉碎。
他眼中的空洞被痛苦、迷茫、挣扎所取代,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和血水,无声地滑落。
他不再念叨“不该是我”,而是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艾琳没有再打他,也没有再吼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等待着他自己从泥泞中爬起来。
卡娜小心翼翼地挪到艾琳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对艾琳那番话的震撼。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弗朗索瓦的呜咽声渐渐停歇。他抬起沾满泥污的手臂,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撑住身下的泥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象征着屈服和死亡的泥泞中,坐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淤青,模样狼狈不堪。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曾经的空洞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东西取代了——那是痛苦,是责任,是背负着死者阴影前行的决绝。
他看向艾琳,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平直,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气:“……对不起。”
然后,他转向那几个不知所措的新兵,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惊恐的脸,努力挺直了些脊梁,尽管那背影依旧佝偻。
“检查……武器和弹药。”他下达了第一个命令,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碎,但在这片绝望的战壕里,却像是一面重新竖起的、残破不堪的旗帜。
“清点人数……汇报伤亡。”他补充道,目光最终落在了艾琳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求救的眼神。
艾琳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只是默默地转开头,重新靠回壕壁,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骂醒弗朗索瓦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气力。
但她知道,至少暂时,那个沉沦在自我毁灭深渊里的灵魂,被他自己的本能和她的暴力,强行拖回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地狱。
活着,战斗,背负着死者的重量,直到他们也被这重量压垮,或者……战争结束。
而后者,在这个1915年秋天的阿图瓦,看起来依旧遥不可及。远处的炮声,再次变得密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