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凝滞的刻度

不是狙击手,是机枪。

德军阵地方向突然亮起枪口焰——不是一点,是三四点,连成一片。接着,撕裂布匹般的声音响起: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战壕前沿的沙袋上,噗噗作响;打在泥土上,溅起碎屑;打在木板上,留下深深的弹孔。几个士兵立刻扑倒,贴紧壕壁。

那个新兵还在哭喊:“妈妈!打雷了!妈妈抱我!”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试图爬出战壕。

“不!”中士冲上去,不是温柔地拉,而是用身体把他撞倒,两人一起滚下射击台阶,摔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机枪子弹从他们头顶几厘米处掠过,打在对面壕壁上。

扫射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寂静回归,但比之前更加沉重,充满火药味和恐惧。

那个新兵被拖到战壕深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他已经不再喊妈妈了,只是蜷缩着,身体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噜声。

“他疯了。”中士喘着气说,脸上有擦伤,“彻底疯了。”

如何处理一个在战壕里发疯的士兵?没有标准程序。理论上应该送后方,但后方医疗站已经超负荷,精神疾病不被视为“真正的伤”。实践中,通常有两种方式:关禁闭,或者如果情况危险,可能会被“意外”处理。

这个新兵被选择了第一种。所谓的“禁闭”只是用绳子把他绑在战壕的一个支撑柱上,嘴巴塞了布,防止他再喊叫。他就那样坐着,身体时不时抽搐,眼睛盯着虚空,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艾琳和她的士兵们目睹了全过程。回到防炮洞后,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最终,马塞尔开口,声音沙哑:“他……他会怎么样?”

“如果运气好,明天会被送后方,进精神病院。”勒布朗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会‘被流弹击中’,或者‘失踪’。”

“他们不会……”马塞尔的声音颤抖,“不会真的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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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朗没有回答。他只是抽烟,烟雾在狭小空间里缭绕,暂时掩盖了其他气味。

艾琳知道答案:会的。如果这个新兵继续发疯,继续在关键时刻暴露位置,继续威胁到其他人的生存,那么某个夜晚,他可能会“不小心”掉进无人区,或者“被狙击手击中”。这不是恶意,一个人的疯狂可能害死十个人,所以那一个人必须被移除。

那个新兵被绑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被带走了——不是去后方,而是去更前线的某个“惩戒位置”。据说那里死亡率最高,但至少给了官方理由:他不是因为发疯被处理,而是因为“违纪”被惩罚性调动。

这种处理方式每个人都懂。没有人说什么。

三天过去。第四天早晨,艾琳决定清理防炮洞。

不是大扫除——那不可能,也没有意义。只是整理空间,把腐烂的稻草推到角落,把空的罐头盒收集起来,检查墙壁是否有新的裂缝或渗水。

拉斐尔负责清理最里面的角落。他挪开那个用弹药箱搭成的架子,准备清扫下面的积垢。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是金属。

他拨开湿透的稻草和泥土,挖出了一个小铁盒。

盒子大约手掌大小,生锈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某种饼干盒或烟草盒。盖子用胶带密封过,但胶带已经失效,盖子半开。

拉斐尔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的物品被防水油布包裹着——油布也已经开始腐烂,但还保持基本形状。他一层层揭开。

首先看到的是一本小开本的《圣经》。书皮是深蓝色皮革,但已经被水浸透,膨胀变形,页与页黏连在一起,无法翻开。书页边缘有霉斑,像深色的蕾丝。

然后是一枚圣母像章。银质,可能曾经闪亮,现在氧化成灰黑色。圣母的面容模糊,但轮廓还能辨认,双手合十,低头祈祷。

最后,是一张照片。

三寸大小,黑白,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她笑得有点害羞,眼睛看着镜头下方,好像有人在旁边逗她。照片质量普通,但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清晰,能看清她脸颊上的小酒窝,和额前细软的刘海。

拉斐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字,墨水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给我的丈夫,永远爱你。1914年8月。”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这句话和日期。

拉斐尔盯着这些物品,很长时间没有动。防炮洞里其他人注意到了,围拢过来。

“那是什么?”马塞尔问。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拉斐尔轻声说,看了眼墙上的照片“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故意留下?”马塞尔不解。

勒布朗回答了,声音低沉:“因为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最后待过的地方,像一部分自己留下来陪这个地方。”

这个解释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本泡烂的《圣经》,那枚氧化变黑的圣母像章,那张微笑的小女孩照片。

物品的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可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每天睡前读一段经文。可能把圣母像章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在炮击时握住它祈祷。可能每天晚上看着女儿的照片,计算战争结束后她几岁了,想象她长大的样子。

然后他死了。或者受了致命伤,被抬走时无法带上这些私人物品。或者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把它们埋在这里,像埋下一部分自己。

现在,这些物品被发现了。被一群陌生人,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战争阶段。

“我们应该怎么处理?”卡娜小声问。

艾琳想了想。“埋了。在战壕后面,找个相对干净的地方。”

拉斐尔点头。他小心地把物品重新包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他拿着盒子,走出防炮洞。

其他人跟着。这不是命令,但似乎是一种自然的跟随——仿佛这个小小的葬礼需要见证者。

拉斐尔在战壕后方选了一个地方,在两段交通壕的交汇处,一棵被炸断但还留有树桩的苹果树旁。他用刺刀挖了一个小坑,把铁盒放进去,然后填上土,用手拍实。

他站起来,摘下帽子——虽然军规没有要求,但这个动作似乎合适。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听不见在说什么,但看口型可能是主祷文,或者只是一些个人的话。

其他士兵站在周围,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说了什么——对那个不知名的士兵,对他的女儿,对这场带走无数父亲和丈夫的战争。

埋葬结束后,马塞尔问:“为什么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