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白昼的显微镜

埃托瓦勒好奇地看着火苗,想靠近,被卡娜及时抱住。

“第三件事,”艾琳在火熄灭后说,“识别炮弹声音。”

这个技能不需要实物练习,只需要听和记。

“炮弹的声音告诉你它的距离、方向、甚至类型。”她开始讲解,声音压低,像在传授某种秘密知识,“尖锐的呼啸,像撕裂布匹——那是炮弹近距离飞过,可能在你们头顶,可能落在附近。声音越尖,距离越近。”

她模仿那种声音:咻—————不是完整的声音,只是气息的模拟,但足够传神。

“沉闷的轰鸣,像远处打雷——那是炮弹落在较远处,可能一公里外。那种声音通过地面传导,你们会感觉脚下震动。”

她又模仿:轰……低沉的,延长的。

“还有一种声音,”她继续说,“是短促的、像咳嗽一样的爆炸——那是迫击炮或掷弹筒,射程短,但弧线高,可能直接落进战壕里。听到这种声音,不管在做什么,立刻卧倒,找掩护。”

她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最重要的是,学会分辨声音的方向。声音从左边来,危险在右边——因为炮弹飞过你头顶后,才听到声音,而它已经飞向你的后方。所以,如果听到尖锐呼啸从左到右,立刻向右扑倒,因为炮弹可能落在你右边。”

这个逻辑需要一点时间理解。马塞尔皱眉思考,勒布朗点头表示明白。

“练习方法,”艾琳说,“下次有炮击时,不要只是害怕。听,分辨,判断。每次炮击都是一次免费课程。学好了,能救你的命。”

教学结束后,下午的时间继续在舀水中度过。雨又下大了,从毛毛细雨变成持续的淅淅沥沥。战壕里的水位时升时降,但总体趋势是上升。

下午三点左右,变化发生了。

先是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从天空传来,不是飞机引擎的尖锐,而是更沉重、更缓慢的声音,像巨大的金属蜜蜂在飞舞。

所有有经验的老兵都抬起头。

“侦察艇。”勒布朗低声说,声音里有种本能的紧张。

艾琳示意大家安静。她小心地探出射击孔,用最小的暴露面积观察天空。

云层低垂,灰白色,像脏棉絮。在那片灰白中,有一个更深的阴影在缓慢移动:一艘德军侦察飞艇。不是齐柏林那种巨大的硬式飞艇,而是较小的、软式的观测艇,形状像雪茄,下方吊着篮筐。它飞得很高,在云层下方,但在这个平坦的香槟地区,即使是高空也足够观察地面情况。

飞艇在悬停,几乎静止,只有轻微的左右摆动。它在观察,用望远镜和早期摄像机记录法军阵地的部署、战壕的走向、可能的指挥所和炮兵位置。

“所有人,进防炮洞。”艾琳命令,声音平静但急促,“安静,快速。”

没有多余的话。士兵们立刻放下手中工具,弯腰钻进各自的防炮洞。动作迅速但有序,没有慌乱——这是训练的结果,也是生存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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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她在入口处停留了几秒,观察那艘飞艇。它还在那里,悬在灰白天空中,像一个不祥的、静止的十字架。

然后她钻进防炮洞,拉上帘子。

黑暗瞬间降临。防炮洞里,呼吸声在寂静中放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侦察之后,往往是炮击。

卡娜紧紧抱住埃托瓦勒,小猫似乎也感知到紧张气氛,身体僵硬,耳朵贴着头。亨利开始咳嗽,但用手捂住嘴,压抑成闷哼。马塞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快速,无节奏。勒布朗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可能是在祈祷或咒骂。拉斐尔握住他的圣母像章——不是原来那枚,是他自己的。

艾琳坐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耳朵贴在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飞艇的嗡鸣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声音开始变化:频率降低,音量减小——它在离开,或者升高。

但危险没有结束。经验告诉她,侦察之后不会立刻炮击,但也不会等太久。德军炮兵需要时间接收坐标,调整射角,装填弹药。

她看了看怀表:三点十七分。

等待开始。

在防炮洞的黑暗和寂静中,时间变得粘稠,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旁边人的呼吸,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鸣,甚至能听到眼皮眨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艾琳让自己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身体放松,但意识高度集中。她想象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白垩土,是泥浆,是潮湿的木头。她让感官向外延伸,透过木板,透过泥土,感受地面的震动,空气的压力变化。

十分钟过去。三点二十七分。

外面只有雨声,单调的,持续的。

二十分钟。三点三十七分。

亨利忍不住了,小声说:“也许……也许不会……”

“安静。”艾琳打断他,声音轻但不容置疑。

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震动。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通过地面传导的震动。像远处有巨大的机器在启动,或者重型火炮在调整方向。

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所有人保持绝对安静。

然后,声音来了。

第一声是遥远的,沉闷的轰鸣,像地平线彼端的雷声。不是炮弹落地,是火炮发射的声音。德军炮兵开火了。

接下来是等待炮弹飞行的时间。这可能是最折磨人的时刻:你知道炮弹已经射出,正飞向你的位置,但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命中,不知道它还有多久到达,不知道它的落点在哪里。你只能等,像等待判决的囚犯。

三秒。五秒。八秒。

然后,尖锐的呼啸声。

不是一发,是一群。多枚炮弹同时在空中飞行,声音重叠,撕裂空气,像一群愤怒的幽灵在尖叫。声音从远到近,音量急剧增大,频率急剧升高——它们在接近,在俯冲。

“低头!”艾琳低喝,同时自己蜷缩身体,双手护头。

所有人照做。卡娜把埃托瓦勒塞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护住。亨利趴在地上,脸埋进湿稻草。马塞尔抱住头,身体颤抖。勒布朗和拉斐尔贴紧墙壁,眼睛紧闭。

然后,爆炸。

第一发落在左翼,大约一百米外。轰隆——巨响,地面剧烈震动,防炮洞的墙壁簌簌落下泥土和水珠。木板吱呀作响,像要断裂。

第二发更近,可能五十米。这次不光是声音,还有冲击波——空气被压缩,再猛地释放,像无形的巨锤砸在防炮洞外壁上。帘子被吹得剧烈摆动,灰尘和碎屑灌进来。

第三发落在他们正后方,交通壕方向。声音更闷,但震动更强,因为通过土地直接传导。艾琳感觉整个防炮洞在摇晃,像船在暴风雨中。顶部的木板发出不祥的呻吟,一根支撑木明显弯曲了。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炮击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时间不长,但在防炮洞里的感觉像是永恒。每一次爆炸都带来新的震动,新的灰尘,新的恐惧。每一次你都以为下一发会正中头顶,把你和这个洞穴一起炸成碎片。

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发出尖锐的叫声,不是喵呜,是更像幼崽哀鸣的声音。卡娜紧紧抱住它,小声重复:“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猫,还是在安慰自己。

马塞尔开始哭泣,无声的,只是肩膀颤抖,眼泪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