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拉斐尔摇头。“没事。有点累。”
但马塞尔直接说了:“我看见亨利了。”
勒布朗的动作停住。他看向拉斐尔,拉斐尔轻轻摇头。
“在哪里?”勒布朗问,声音平静。
“在战壕拐角。他穿着灰色衬衣,胸口有红点。他看着我们,然后往交通壕走了。”马塞尔描述得很详细,像在报告真实的敌情。
勒布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看到的是影子。雾气浓的时候,影子会移动,看起来像人。”
“不是影子!我真的看见了!”马塞尔的声音又提高了,“他就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因为亨利死了!”勒布朗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在狭小的防炮洞里像一声闷雷,“死了!被裹在帆布里抬走了!现在可能已经被埋进集体墓坑了!他不会在战壕里散步,不会看着你,不会存在!明白吗?”
马塞尔退后一步,像被扇了一耳光。他的脸在烛光下变得惨白,嘴唇颤抖。
拉斐尔想说什么,但勒布朗抬手制止了。他走近马塞尔,两人距离很近,勒布朗能看见马塞尔瞳孔里的倒影——跳动的烛光,和他自己紧绷的脸。
“听我说,马塞尔。”勒布朗的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这里,我们必须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想象。真的:德国人在对面,老鼠在墙里,疾病在蔓延。想象:死去的战友回来看你,上帝在保佑你,战争明天会结束。如果你开始相信想象,你就离死不远了。或者更糟——你会害死别人。”
“但我真的看见了……”马塞尔的声音弱下去,带着哭腔。
“那就当没看见!”勒布朗抓住他的衣领,不是暴力,是强调,“把它压下去,锁起来,忘掉!因为如果你不这样做,下一个被抬走的就是你,或者因为你分神而死的战友!你懂吗?”
马塞尔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从脸颊滑落。他不挣扎,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勒布朗抓着他,任由眼泪流。
拉斐尔看不下去了。“勒布朗,够了。”
勒布朗松开手。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有一种疲惫的冷酷。
“去睡吧,马塞尔。明天还要值岗。”
马塞尔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眼泪继续流,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不断涌出,像两个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
拉斐尔走过去,轻轻拉他,把他带到草垫边。“躺下。休息。”
马塞尔顺从地躺下,背对着他们,身体蜷缩起来。拉斐尔给他盖上军毯,军毯下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勒布朗开始准备值岗装备,动作机械。拉斐尔看着他,低声说:“你太严厉了。”
“不严厉他会疯掉。”勒布朗说,没有看拉斐尔,“我见过。士兵开始看见死人,开始和他们说话,然后某一天,他会在值岗时站起来,走向无人区,说‘他在叫我’。或者更糟,他会把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坐在角落里等。”
拉斐尔沉默了。他知道勒布朗说得对。战壕里有不成文的规则:你可以害怕,可以做噩梦,可以崩溃哭泣,但你不能失去现实感。一旦失去,你就成了危险——对自己,对所有人。
“但他需要……”拉斐尔没说完。
“他需要活下去。”勒布朗打断他,“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承认亨利死了,我们可能也会死,但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值岗,还得挖排水沟,还得吃饭睡觉。没有别的选择。”
他检查完步枪,走向帘子。在出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塞尔蜷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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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点。”勒布朗对拉斐尔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温柔,是责任,“如果情况恶化,告诉艾琳。”
拉斐尔点头。勒布朗离开,帘子落下。
防炮洞里只剩下拉斐尔和躺下的马塞尔。蜡烛燃烧,火苗在潮湿空气中摇曳。远处传来老鼠的窸窣声,永远不休。
拉斐尔坐在自己的草垫上,拿出亨利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在烛光下泛着微黄。他拿起铅笔,思考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不是日记,不是记录。是一封信,写给不知道是谁的人。
“今天马塞尔看见了亨利。或者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勒布朗说那是幻觉,要压下去。但我有时也想,如果死人真的能回来,他们会说什么?会告诉我们这一切值得吗?还是会咒骂我们还在坚持?”
他停笔,听着马塞尔压抑的呼吸声。然后继续写:
“亨利最后写‘不想这样死’。但谁想呢?我们都想要更好的死法,或者更好的活法。但在这里,我们没有选择。我们能选择的只有怎么面对:像勒布朗那样假装坚硬,像马塞尔那样濒临破碎,还是像艾琳那样冷静到冷酷?我不知道哪种更好。也许都一样,最终我们都会变成裹在帆布里的东西,被抬走,被忘记。”
“但我写这些。至少此刻,我还写,还思考,还感觉。这算抵抗吗?还是只是另一种疯狂?”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旁边,马塞尔的颤抖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终于睡着了。或者终于进入了某种逃避的睡眠。
拉斐尔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听见勒布朗在外面值岗的轻微脚步声,听见远处偶尔的炮声,听见老鼠永不停歇的抓挠。
还有,在他意识深处,他几乎能听见那个滴答声——亨利的怀表,现在戴在艾琳手腕上,计量着所有人剩余的时间。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在流逝。临界点在接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临界点,马塞尔今晚接近了,但没有越过。暂时没有。
但战争还在继续。老鼠还在啃噬。疾病还在蔓延。
临界点,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是时间问题。
拉斐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顶棚,直到晨光再次渗进防炮洞,带来新的一天,新的值岗,新的生存。
而马塞尔还在睡,眉头紧皱,在梦中与什么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