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卡娜在拿起那个陶罐时，手一滑，她没抓稳。罐子倾斜，里面的炖菜差点洒出来。她惊呼一声，双手拼命稳住，但汤汁还是溅出一些，洒在她的手套和裤腿上。

“小心！”艾琳迅速帮忙扶稳。

军士看到了，他走过来，没有责备，只是摇摇头。“可惜了。”他转身，从锅里又舀了一勺炖菜，小心地补进陶罐里，直到再次装满。

“我……”卡娜想道歉。

“没事。”军士说，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温柔，“比起在路上被炮击洒光的，这点不算什么。走吧，去吃点东西。你们自己的那份还没拿。”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几份准备好的“厨师特供”——不是大锅菜，是小灶单独做的，看起来更精致一些：炖菜装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搪瓷碗里，面包切得整齐，还有一小块黄油。

“这是……”卡娜愣住了。

“规矩。”军士简单地说，“送饭的可以吃厨师餐。吃饱了才有力气背回去。”

艾琳没有推辞。她端起两个碗，递给卡娜一碗，然后走向休息区。卡娜跟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羞愧，还有一丝几乎被遗忘的温暖。

她们在弹药箱上坐下。

周围有几个其他连队的士兵也在吃东西，但大家都保持距离，各自专注于自己的食物，很少交谈。这是一种默契：短暂的休息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无意义的社交上。

卡娜捧着那碗炖菜，热气透过搪瓷碗传到手心，驱散了些许夜寒。她拿起木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

不是多么惊艳的味道——盐仍然放得多，蔬菜煮得过于软烂，肉少得可怜——但它是热的，新鲜的，刚刚出锅的。汤汁浓郁，土豆绵软，胡萝卜带点自然的甜味。这与战壕里那些冷冰冰、油腻腻的罐头食物截然不同。

她慢慢地吃，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让味道在口腔里停留。旁边的面包还是温的，她撕下一块，蘸着汤汁吃。面包外皮脆，内里柔软，麦香混合着炖菜的咸鲜，简单却满足。

艾琳吃得很快，但同样专注。她一边吃，一边不时检查旁边堆放的容器，确认每个都封好了，不会在搬运中泄漏。她的动作高效而克制，但卡娜注意到，当她咬下第一口面包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极少见的放松神情。

吃完主菜，她们开始喝咖啡。咖啡装在标准的军用水杯里，黑色液体滚烫，苦涩中带着一点奇怪的甜味——可能加了糖，也可能是某种代用品。但它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卡娜小口喝着，抬头看向天空。

在厨房区域，伪装网没有完全遮住视野，她能看到一片狭窄的天空。今夜云层不厚，几颗星星在云缝间闪烁，微弱但坚定。她盯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什么。

“我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更像自言自语，“以前常带我看星星。他说，不管地上发生什么，星星总在那里。它们太远了，远到人类的战争对它们来说只是眨眼的一瞬。”

艾琳也抬起头，看向那片星空。她没说话，但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倾听。

“他教我认星座。”卡娜继续说，眼睛依然盯着天空，“大熊座，小熊座，猎户座……他说，航海的人靠星星找方向。那时候我觉得星星很浪漫，像故事里的宝石。”

她停顿，喝了一口咖啡。“现在看着同样的星星，感觉……不一样了。它们还是那么远，那么亮，但我知道，在我们和它们之间，是这片被炸烂的土地，是战壕，是死人，是老鼠。星星不知道，也不在乎。”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索菲也喜欢星星。”

卡娜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烤面包的时候，如果凌晨起床准备面团，有时能看到晨星。”艾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她说星星和酵母一样，都是看不见的力量，但都在工作。一个在天上维持宇宙的秩序，一个在面团里让面包膨胀。她说……这让她感到安慰，感到自己做的事和星星有关联。”

卡娜想象着那个画面：巴黎的面包店里，索菲在凌晨的微光中揉面团，抬头看窗外的星星。那是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温暖，干燥，充满面粉和酵母的香气，没有炮声，没有死亡。

“你想她吗？”卡娜问，话出口才觉得可能越界了。

但艾琳没有回避。她点点头，很轻微的动作。“想。”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还有人过着正常的生活，还在烤面包，还在等战争结束。这让我……让我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是人，而不只是士兵。”

她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有重量。卡娜理解那种感觉。在彻底的非人环境中，抓住一点人性的锚点，否则会疯掉。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喝着咖啡，看着星星。远处偶尔有炮声，但在这里，在食物的香气和短暂的安全感中，炮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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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差不多了。”艾琳最后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现在显示凌晨一点二十。“我们该准备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