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进弹坑的瞬间,第一发炮弹在远处爆炸。震动通过地面传来,泥浆飞溅。然后是第二发,更近;第三发,几乎在头顶。
艾琳紧跟着跳进来,两人蜷缩在弹坑底部相对较深的一侧。弹坑底部积着水,冰冷刺骨,但她们顾不上了。
然后地狱降临。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爆炸声连绵不绝,有时近,有时远,但永远不停。每一声爆炸都让地面剧烈震动,泥土和碎石从弹坑边缘哗啦落下。空气中充满了硝烟味、泥土味和一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可能是炸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卡娜趴在水里,脸埋进泥浆,双手抱头,像艾琳教的那样。但她没有完全照做——她的手臂还护着胸前的容器,那个装满汤的水壶。荒谬的本能:保护食物。在死亡从天而降时,她想到的是不要洒了汤,不要让排里的人失望。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死在这里,至少这些食物不会被浪费。后勤部队会找到她们的尸体,拿走容器,把食物分给其他人。战争会继续,饥饿会继续,但至少这点食物不会白白损失。
这个想法如此冷静,如此实际,以至于卡娜自己都感到恐惧。她已经变成了这样:在死亡面前计算食物的价值。
又一发炮弹在极近处爆炸。冲击波像一堵墙拍打过来,卡娜感到耳朵一阵剧痛,然后是彻底的失聪。世界变成了默片:她看到泥土如瀑布般从弹坑边缘倾泻而下,看到艾琳的嘴在动(在说什么?),看到自己手臂下的水壶在震动,但听不到声音。只有一种低沉持续的嗡嗡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筑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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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艾琳。艾琳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急迫的东西。艾琳的手在比划,指向弹坑更深处,指向她们背后。
卡娜不懂。她的脑子被爆炸震得发懵,思考变得缓慢而困难。
艾琳爬过来,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拉。卡娜顺从地移动,跟着艾琳爬向弹坑另一侧。这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能是以前爆炸炸出来的,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虽然不是真正的掩体,但比刚才的位置稍好一点。
她们刚躲进去,一发炮弹直接命中弹坑边缘。
不是落在远处,是直接打在她们刚才待的位置上方。巨大的爆炸声即使在被震聋的耳朵里也能感觉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一种全身骨骼都在共鸣的震动。泥土、石块、金属碎片如暴雨般落下,砸在她们背上、头上。卡娜感到后脑被一块石头击中,虽然不重,但让她眼前一黑。
她紧紧抱住胸前的水壶,身体蜷缩成球。水壶的金属外壳抵着肋骨,很疼,但那疼痛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炮击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在爆炸的永恒轮回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卡娜只能数心跳,但心跳太快,数不清;只能等待,但不知道等什么;只能希望,但不知道希望什么。
渐渐地,爆炸声变得稀疏。从连绵不绝变成零星几声,从近处变成远处。最后,一声遥远的闷响后,寂静回归。
不是真正的寂静——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远处还有零星枪声——但炮击停止了。
卡娜慢慢抬起头。满身泥浆,头发里、衣领里、背包里都是泥土和小石子。她看向艾琳,艾琳也在抬头,脸上同样覆盖着泥浆,只有眼睛还清澈,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艾琳的嘴在动。卡娜听不见,但能从口型分辨:“你还好吗?”
卡娜点头。她尝试说话,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尝试第二次:“还好。”
声音很怪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耳朵里的嗡嗡声让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艾琳似乎听懂了。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检查自己身上的容器。卡娜也跟着站起来,感觉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她们检查损失。艾琳的背包被一块弹片划开一道口子,但里面的容器奇迹般地完好,只是沾满泥浆。卡娜胸前的两个水壶都有凹痕,但盖子还紧,汤应该没洒。腰间的铁皮盒子更扁了,可能是被落石砸的,但也没破。
但最大的损失是心理上的。炮击消耗了她们最后储备的体力和勇气。卡娜感到一种深层的、几乎无法克服的疲惫,不是肌肉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她想坐下,想躺下,想闭上眼睛,永远不再睁开。
艾琳似乎感觉到了。她走到卡娜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
“看着我。”艾琳说,声音在卡娜失聪的耳朵里显得模糊,但能听懂。
卡娜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还活着。”艾琳一字一句地说,确保卡娜能读唇,“食物还在。战壕在前面,可能还有一公里。我们能走回去。”
卡娜点头。机械地,本能地。
“检查装备,调整一下,然后继续。”艾琳松开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卡娜照做。她重新固定松动的容器,调整背包带——刚才的颠簸让带子又勒进了肉里。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疼痛让她皱眉,但疼痛是好的,疼痛说明还活着。
准备就绪后,艾琳看了一眼怀表。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收起来。
“走吧。”她说,“只要腿还能动。”
她们爬出弹坑。
外面的世界变了。刚才的炮击把这片区域重新犁了一遍。新的弹坑出现了,旧的弹坑被填平或扩大。地面更加破碎,到处都是新鲜的泥土和硝烟痕迹。空气浑浊,能见度下降,月光再次被云层遮蔽。
她们继续前进。
这一次,步伐更慢,更沉重,更像两个机械玩偶在执行预设程序。卡娜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半关闭状态:不思考,不感受,只是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重复,再重复。眼睛盯着艾琳的背影,那是唯一的方向标,唯一的意义。
时间模糊,距离模糊,一切都在纯粹的意志力驱动下进行。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起初卡娜以为是另一个废墟,或者另一个地标。但随着她们接近,轮廓变得清晰:那是战壕的边缘,那段半掩蔽的壕沟,那段通往相对安全的交通壕的入口。
她们到了。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艾琳只是停下,转身,看着卡娜,点了点头。
然后她弯腰,第一个钻进了那段半掩蔽的壕沟。卡娜跟着,弯腰的瞬间,背包撞到壕沟顶部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不在乎了,她进来了,回到了战壕系统,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虽然这种安全是相对的——战壕里也有死亡,也有疾病,也有老鼠——但至少这里有墙壁,有顶棚,有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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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沿着交通壕往回走。这一段路感觉比来时更长,因为体力已经耗尽,每一步都是折磨。但心理压力减轻了:她们完成了任务,带回了食物,活着回来了。
终于,她们看到了熟悉的地段:那段战壕,那个拐角,那个防炮洞的帘子。
帘子掀开,勒布朗探出头。他看到她们,脸上闪过明显的如释重负。
“圣母啊,你们回来了。”他说,声音里有真实的情绪——不是平时的冷静或讽刺,是松了一口气的感激。
他帮她们卸下背包,接过那些沉重的容器。拉斐尔也从洞里出来,手里还抱着埃托瓦勒——小猫看到卡娜,立刻挣扎着想跳下来。
“等等,等等。”勒布朗说,“先把东西拿进去。”
他们把容器一个个搬进防炮洞。卡娜和艾琳也跟着进去,一进洞,就瘫坐在草垫上,再也站不起来。
防炮洞里点着蜡烛,昏黄的光线下,她们看清了彼此的模样:浑身泥浆,脸上、手上都是污垢和划痕,军装湿透,眼神空洞。但她们带回来的容器堆在角落,散发着食物的香气——那香气在潮湿的防炮洞里显得异常珍贵。
马塞尔也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他坐在角落,看着那些容器,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渴望,羞愧,也许还有一丝感激。
勒布朗开始检查容器。他打开一个水壶,热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半秒,然后盖上盖子。
“都还在。”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可能只是错觉,“汤是热的,面包……面包还是温的。”
拉斐尔把埃托瓦勒递给卡娜。小猫立刻钻进她怀里,用头蹭她的下巴,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卡娜抱着它,感觉它的小身体传来的温暖,那温暖穿透湿冷的军装,直达心底。
“你们……”拉斐尔看着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