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火光在德军阵地上绽放。不是零星的火花,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覆盖整个视野的火海。橘红色的火球,黄白色的闪光,灰黑色的烟柱,所有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变成混沌的毁灭景象。
艾琳看见德军的胸墙被炸飞。不是一段两段,是大片大片地消失,泥土和木材抛向空中,形成一道肮脏的喷泉。铁丝网被撕碎,铁蒺藜和木桩像玩具一样被抛掷。观察哨被直接命中,整个结构坍塌,消失在烟雾中。
天空被染成了地狱的颜色。炮口的火焰从下方照亮云层,爆炸的火光从上方反射下来。整个视野里没有黑暗,只有不断变幻的、暴烈的光影:橙红、血红、惨白、墨黑。硝烟越来越厚,像一堵移动的墙,缓缓压向德军阵地。
声音达到了新的高度。现在连“声音”这个概念都失效了。那是纯粹的物理冲击,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身体。艾琳感觉到耳膜在剧痛,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可能是鼻血,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她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模糊——不是泪水,是眼球在震动,无法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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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看卡娜。卡娜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眼睛闭着,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她的嘴在动,可能在尖叫,但听不见。在这个噪音的海洋里,人类的声音像一粒沙子丢进暴风雨。
勒布朗的表现不同。他站着,背靠着胸墙,眼睛盯着那片火海。他的脸被炮火的光映照得忽明忽暗,表情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迷醉的怪异神情。他的嘴唇也在动,但不是尖叫——艾琳读出了口型:“我的……天……”
拉斐尔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亨利的怀表。他低着头,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快速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背诵什么。
马塞尔已经完全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他面前的石块帆布袋被打翻了,石头滚了一地。但他没有去捡,只是趴着,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新兵让诺在呕吐。他弯着腰,把早上勉强吃下去的那点硬面包全吐了出来。呕吐物混进泥浆里,但他顾不上,继续干呕,身体痉挛。
艾琳强迫自己站直。她是班长,她不能倒下。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硝烟和尘土,吸进肺里像吸入碎玻璃。她咳嗽起来,但咳嗽声被炮声完全吞没。
炮击在继续。
已经过去多久了?五分钟?十分钟?无法判断。在这种极致的感官冲击下,时间感完全错乱了。每一秒都像永恒,永恒又压缩成一秒。
艾琳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在持续的轰鸣中,其实有不同的层次:最深沉的是重炮的怒吼,像大地本身的咆哮;中间层是野战炮的尖锐嘶吼;最上层是迫击炮弹落下的短促爆裂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战争交响乐的总谱。
她注意到爆炸的闪光也有不同的颜色:高爆弹是明亮的黄白色,燃烧弹是刺眼的橙红色,烟雾弹是灰白色的闷光。这些光在烟雾中扩散、交融,把整个战场变成一盏巨大的、疯狂的熔岩灯。
她注意到大地震动的频率。不是均匀的,而是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像心跳,但比心跳快无数倍。每一次重炮齐射,冲击波就像无形的锤子,砸在胸口,让呼吸停滞一瞬。
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反应。心跳极快,但感觉遥远,像别人的心跳。手掌出汗,握步枪的手滑腻腻的。膝盖发软,但她用意志力绷直。牙齿在打颤,她咬紧牙关,直到颌骨酸痛。
她还活着。在这个地狱里,她还活着。这个认知再次浮现,但这次带着一种荒谬的、几乎滑稽的色彩。活着,为了什么?为了继续待在这个地狱里?为了等待爬出战壕,冲向那片火海?
炮击似乎在加强。更多的火炮加入了齐射,更密集的炮弹落下。德军阵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硝烟和火焰彻底吞没。只有偶尔一阵风暂时吹散烟雾时,才能瞥见下面的景象:弹坑连着弹坑,工事被夷为平地,土地像被巨大的犁翻过,一切都被打碎了,烧焦了,毁灭了。
有人开始相信了。
艾琳看到了士兵们脸上的变化。最初的恐惧和震惊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希望的神情。他们看着那片被持续炮击的地狱,开始想:不可能有人在那下面存活。不可能有任何工事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德军肯定被炸平了,炸碎了,炸成灰了。
勒布朗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他朝着德军阵地方向竖起大拇指,嘴唇动了动。艾琳听不见,但读出了口型:“死吧,混蛋。”
卡娜也慢慢站起来。她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反正也没用。她看着那片火海,眼神从恐惧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敬畏。她转向艾琳,想说些什么,但炮声太响,她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连马塞尔都抬起了头。他看着持续不断的爆炸,看着被彻底覆盖的德军阵地,眼睛里重新出现了焦点。他慢慢坐起来,开始捡拾散落的石块,放回帆布袋里。动作依然机械,但有了目的性。
希望。虚假的、有毒的希望,开始在战壕里滋生。士兵们交换着眼神,点点头,拍拍彼此的肩膀。他们开始相信简报里的话:炮火准备会摧毁一切,冲锋将是一场散步,胜利就在眼前。
艾琳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冰冷的、几乎让她恶心的预感。她经历过太多次了。阿登森林,马恩河,讷夫圣瓦斯特……每一次,炮击都看起来很有效。每一次,他们都以为德军被消灭了。每一次,他们都错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这一次规模更大,炮击更猛,准备更充分。
真的吗?另一个声音反问。规模更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大的错误?更惨烈的失败?
她甩甩头,赶走这些想法。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现在是执行命令的时候。
她看向布洛上尉。他还站在梯子旁,背对着他们,面向火海。他的姿势没有变,依然挺直,但艾琳能看到他肩膀的颤抖更明显了。他在想什么?他在相信,还是在怀疑?
小主,
炮击持续着。
时间的概念彻底消失。可能过去了二十分钟,可能三十分钟。艾琳不知道。她只知道耳朵在剧痛,鼻子在流血,眼睛干涩刺痛。她只知道脚下的土地在持续震动,像得了疟疾的人在发抖。她只知道那片火海在燃烧,永无止境地燃烧。
然后,变化发生了。
不是炮击减弱,而是出现了新的声音。一种不同的、更尖锐的尖啸声,从对面传来。
德军还击了。
第一发德军炮弹落下时,艾琳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爆炸发生在法军阵地后方几百米处,火光和声音都被己方的炮击掩盖了。
但第二发更近。第三发更近。
德军炮兵在调整,在寻找目标,在报复。
布洛上尉猛地转身,朝士兵们挥手,指向防炮洞。他的嘴在喊什么,但听不见。艾琳读出了口型:“隐蔽!隐蔽!”
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开始向最近的掩体移动。动作慌乱,互相推挤。希望刚刚升起,就被恐惧重新压垮。
艾琳推着卡娜往一个加固掩体跑。勒布朗跟在他们后面。拉斐尔拽起马塞尔,新兵让诺跌跌撞撞地跟上。
他们刚钻进掩体,第一发近失弹就落在了战壕附近。
爆炸声完全不同——更尖锐,更暴力,因为没有己方炮声的掩盖。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掩体上,震得木板嘎吱作响,灰尘和泥土哗啦啦落下。
艾琳蹲在掩体入口内侧,向外看。
德军炮击开始了真正的报复。炮弹不再漫无目的地落在后方,而是精确地瞄准了法军前沿阵地。他们知道,在这样规模的炮火准备后,步兵冲锋即将开始。所以他们的目标是:在法国人爬出战壕之前,尽可能多地杀伤他们。
炮弹开始落在战壕线上。
第一发直接命中了隔壁的G5区段。艾琳看到火光和烟雾从那边腾起,听到不同于爆炸声的、更沉闷的撞击声——那是工事坍塌的声音。隐约有惨叫声传来,但很快被炮声淹没。
第二发落在更近的地方,距离F7区段不到五十米。爆炸掀起的泥土像喷泉一样冲上天空,然后像雨一样落下,砸在胸墙上,沙沙作响。
第三发……
时间变得粘稠而恐怖。每一次炮弹落下的尖啸声,都像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划过。士兵们蜷缩在掩体里,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判断着落点,祈祷着不要是自己这里。
艾琳感到卡娜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抓得很用力,指甲陷进肉里。但她没有感觉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触感。
勒布朗蹲在掩体另一侧,眼睛盯着外面,嘴唇快速翕动,可能在咒骂,可能在祈祷。他的脸在炮火的闪光中忽明忽暗,表情狰狞。
拉斐尔抱着头,身体蜷缩。马塞尔又趴在了地上,但这次他没有颤抖,只是僵硬地趴着,像一具尸体。新兵让诺在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也许发出了,但被炮声掩盖。
德军炮击在加强。他们似乎找到了法军战壕的薄弱点,炮弹落点越来越集中。艾琳听到更多的爆炸声,更近,更密集。
然后,第一滴血洒在了F7区段。
不是炮弹直接命中,而是一发近失弹。炮弹落在胸墙外几米处,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越过胸墙,横扫战壕内部。
艾琳听到一声短促的、被截断的惨叫。她转头看去。
是机枪组的供弹手。一个叫雅克的年轻人,战前是邮递员,总是吹嘘自己能记住整个街区的门牌号。现在他仰面躺在战壕底部,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能看见肋骨的白茬,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内脏。血从洞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破裂的水管,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泥浆。
他还活着。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看着炮火染红的云层。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血泡从嘴角溢出。他的手在抽搐,手指弯曲,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艾琳看着这一幕,所有声音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她看见雅克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看见他最后一次抽搐,然后彻底静止。血还在流,但已经慢了,变成一种粘稠的渗出。
死亡。不是第一次见,但每一次都一样突然,一样毫无意义。没有英雄式的牺牲,没有最后的遗言,只有一发随机的炮弹,一块飞溅的弹片,一个生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