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官们陆续起身,动作缓慢,像关节生锈的机器。没有人交谈,只是互相点点头,或者连点头都省略,径直走向洞口,重新踏入战壕,踏入那短暂的、不知何时会结束的雨歇。
艾琳戴上帽子,走出防炮洞。
外面,第一滴雨刚好落下,打在她的身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又开始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感觉更长。雨不大,但足够重新打湿一切:刚刚结出硬壳的泥土重新变软,重新变得泥泞;战壕壁上又开始有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空气里那种短暂的透明度消失了,世界重新被灰蒙蒙的水汽包裹。
咔嚓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噗嗤声,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来时需要额外的力气。
回到防炮洞时,雨已经下得有点密了。士兵们都在洞里,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线里,人影晃动。卡娜看到她回来,立刻站起身,眼神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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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摘下钢盔,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然后简短地说:“连部会议。命令是巩固阵地,为可能的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转述一条天气预报。但洞里的气氛还是微妙地变化了。勒布朗停下了擦拭烟盒的动作,拉斐尔抬起头,勒保和雅克也坐直了身体。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更多。
但艾琳没有更多可说。她重复了布洛的措辞:“具体细节会后续传达。当前任务是检查工事,加固薄弱点,储备物资。”
“所以这次是什么?”雅克问,声音里有种新兵特有的、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情绪,“进攻?还是撤退?”
“不知道。”艾琳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检查步枪,“所以按命令做:巩固阵地,做好准备。”
她说得如此冷静,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其他人都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勒布朗摇摇头,继续擦他的烟盒;拉斐尔重新低下头,检查弹药;勒保和雅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也各自找事做去了。
但艾琳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已经被播下了。不是命令本身——命令空洞得像个幽灵——而是“下一步行动”这个短语所暗示的“变化”。在这个一切仿佛永恒静止、只有雨和泥在循环的地狱里,“变化”这个词,无论好坏,都拥有巨大的吸引力。
谣言是在那天晚上开始出现的。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在换岗时,在分发食物时,在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时。声音很低,内容模糊,像风从远处带来的、意义不明的杂音。
“听说……有部队在换防。”
“哪里听说的?”
“三连的人说的。他们说看到有部队往后走,装备整齐,不像是伤员。”
“可能是调去其他地段。”
“不,是换防。去后方休整。”
“后方?哪里?”
“不知道。”
“上面会让我们走?”
“谁知道。也许……”
声音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电报。没有人敢大声说,没有人敢肯定地说,但也没有人完全不信。在这个信息隔绝的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扭曲、被赋予自己渴望的形状。
第二天,谣言有了更多细节。
这次是从厨房兵那里传出来的。一个负责运送伙食的士兵——他的表哥在团部当文书——偷偷告诉打饭的勒布朗:确实有换防计划,是高层为了维持士气制定的轮换制度,前线的部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往后方休整、补充、训练,然后再调回来。他们已经在前线连续作战超过四个月,符合条件。
“轮换。”勒布朗在晚餐时把这个词带回了防炮洞,一边嚼着硬面包,一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但又明显希望被重视的语气说,“不是撤退,是轮换。像工厂的工人换班一样。我们去后方休息,其他部队来接替我们。”
“后方是哪里?”勒保立刻问,眼睛发亮。
“不知道。也许是某个小镇,有干净的床铺,有热水,有热饭。也许还有……女人。”勒布朗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消失,变成了自嘲,“当然,也可能只是个没那么湿的烂泥坑。”
“什么时候?”雅克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着的急切。
“不知道。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也许……”勒布朗耸耸肩,“永远不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但并没有浇灭所有人的希望。相反,它让希望变得更加隐蔽,更加顽强,像在石缝里生长的草,越是压抑,越是拼命地寻找阳光。
那天晚上,艾琳听到勒保和雅克在低声交谈。
“如果是真的,”勒保说,声音里充满向往,“我想洗个热水澡。真正的热水澡,不是用罐头盒烧的那点温水。”
“我想睡在床上,”雅克说,“不用听着炮声,不用担心中间塌方,不用和老鼠抢位置。”
“我想吃新鲜的面包。不是这种硬得能敲钉子的东西,是软的、热的、有香味的面包。”
他们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沉默。但艾琳知道,那种想象已经开始在他们的脑海里扎根,开始生长出具体的画面:干净的床单,冒着热气的食物,没有泥泞的街道,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