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等待。
等待这具学会了恐惧的身体,在漫长的、没有恐惧的时光里,慢慢忘记如何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小时,也许三小时。黑暗变得均匀,炉火熄了,只剩木炭余烬在炉膛深处偶尔闪一下黯淡的红光。
艾琳仍然醒着。
她听见勒布朗的鼾声中断了。是睡梦中那种突然的、窒息的停顿,像溺水者短暂地沉入水下。然后呼吸恢复,急促,紊乱,夹杂着含混的呓语。几个破碎的词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惊恐的,那种见过太多死亡的人才会有的、无法在梦境中逃脱的惊恐。
她听见雅克翻身,床架吱呀作响。勒保轻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雅克没有回应。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调整睡姿的声音,寻找一个不会被噩梦捕获的角度。
她听见卡娜的呼吸变快了。然后是一声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埃托瓦勒动了动,发出安抚般的呼噜声,小爪子轻轻按在卡娜手背上。
她听见拉斐尔咳嗽了一声。很轻,克制,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吵醒自己,怕咳嗽声太大,在这个寂静到诡异的空间里形成回响,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醒着。
所有人都在试图入睡。
所有人都在深夜里独自与自己的战争搏斗。
艾琳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枚弹壳鸢尾花的轮廓,卡娜缝上去的针脚不太平整,但很结实。她用手指顺着那些笨拙的针脚慢慢移动,一个接一个。
一,二,三,四。
四拍吸气。四拍呼气。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要花多久才能忘记等待。
但此刻,至少,她知道自己等待的并不是炮弹。
是黎明。是下一顿饭。是下一封可能永远收不到的信。
是在这个陌生的、过于干净的、没有炮声的地方,重新学会如何把“活着”从习惯变回选择。
她闭上眼睛。
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凌晨三点。
艾琳听着钟声在夜空中一圈一圈扩散,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那声音不刺耳,不急促,不预示任何危险。
只是报时。只是告诉所有人:又过了一个小时。你们还在这里。夜晚还会继续。
钟声停了。
寂静重新合拢,像水面上消失的波纹。
艾琳仍然醒着。
但她不再试图入睡。她只是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周围那些浅而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香槟地区十一月的葡萄园——那些被战火遗忘了的、无人采收的藤蔓,在初冬的夜里安静地等待下一次春天。
她的右手仍然按在胸口,压着那朵刻在弹壳上的鸢尾花。
她的左手攥着蓝宝石手链。
她躺在这张过于柔软的床上,像一艘搁浅在陌生沙滩的船,龙骨深深陷进沙里,暂时不再摇晃。
但海水还在远处翻涌。
她听得见。所有人都听得见。
只是此刻,阿维泽的夜晚拒绝传递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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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以一种几乎是冒犯的方式降临。
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起初是灰蓝色,然后变成淡淡的、透明的金。不是炮弹炸裂时那种刺目的白。是均匀的、缓慢的、像水从杯口漫溢出来那样的光。
有人醒了。
床架吱呀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炉门打开,木炭被拨动,火星飞溅。勒布朗蹲在炉前,重新点燃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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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坐起身,头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看了很久。
“天亮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艾琳也坐起来。她的身体像被锈住,每个关节都需要额外的力才能驱动。她坐在床沿,看着那扇透进晨光的窗。
埃托瓦勒从卡娜脚边醒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向前伸展,后腿蹬直,背弓成一座柔软的小桥。然后它跳下床,走到窗台边,蹲在那只绿色玻璃瓶旁,开始用爪子洗脸。
窗外,阿维泽的早晨和任何和平时期的早晨一样:碎石路湿润,鸟鸣稀疏,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升起,被风拉成一条淡蓝色的斜线。
太安静了。
太干净了。
太正常了。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战争还在继续。他们知道。炮声只是被距离衰减到听不见,死亡只是被地理隔绝到看不见,泥泞只是被香槟地区的石灰岩暂时替换。
卡车会来。命令会来。哨声会来。
他们会回到那条泥泞里,回到那场永不停歇的雨中,回到那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里。
但不是今天。
艾琳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淡金色,没有温度。她看着那道光线,看着光线里漂浮的微尘,看着埃托瓦勒缓慢眨动的金色眼睑。
她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昨夜捡起的石子。还是凉的,坚硬的,边缘圆润。
她握紧它,像握住某种证据。
证明她来过这里。
证明这过于安静、过于干净、过于正常的阿维泽,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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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教堂的钟又响了。
早晨七点。新的一天开始。
士兵们陆续起床,穿衣服,叠毯子,准备去领早餐。动作很慢,像在模仿正常人,像在练习一种生疏的技能。
勒布朗把炉火拨得更旺,火光映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拉斐尔坐在窗边,终于翻开了那本始终没有打开的书。勒保和雅克在门口商量今天要不要再去村里看看。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靠在艾琳身边。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摇摆。
“今天有太阳。”卡娜说。
艾琳看着窗外那片淡薄的、被云层过滤过的光。
“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