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夜遁南门惊弓鸟,瓮城残喘演荒唐

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失去了平日那副高深莫测、悲天悯人的“神灵代言人”形象。

“我给了他权力!给了他财富!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竟敢……竟敢背叛我!在这个关键时刻,抛弃山神,抛弃文朗城,抛弃所有信任他的子民!自己带着财宝逃命?!啊——!!!”

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釜底抽薪的恐慌,让山鬼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拔出一直供奉在祭坛上的一柄装饰华丽的仪式短刀,像一头疯虎般在殿内冲撞。

“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制香炉,香灰洒了一地。

“哗啦!”抓起案几上的陶罐狠狠砸在墙壁上,碎片四溅。

“我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阿曼!你这个该死的叛徒!”

他一边破坏,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负责伺候他起居的年轻侍者身上。

那侍者接触到山鬼那疯狂而充满杀意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连求饶都发不出来。

“没用的东西!你们都是没用的东西!”山鬼狂吼着,几步冲过去,手中的仪式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侍者的胸膛,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温热的鲜血溅了山鬼一脸一身。

侍者连哼都没哼一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血腥味在充满香料气息的殿内弥漫开来,混合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味道。

老树根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垂着眼帘,对眼前的血腥和疯狂视若无睹,仿佛一尊真正的木雕。

直到山鬼因为力竭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喘息,动作稍缓时,他才再次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大人,阿曼已逃,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稳住文朗城,稳住剩下的军心和民心。”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濒临疯狂的山鬼猛地一震。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侍者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衣袍,眼中的狂乱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恨意所取代。

是啊,阿曼跑了,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文朗城因为这次背叛事件而崩溃!

否则,不用秦军来攻,自己就先完了!

山鬼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他丢开染血的短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重新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那份属于“山鬼”的威严,尽管此刻这威严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老树根……”山鬼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冷静,“从现在起,由你全权接手城内一切防务和治安!阿曼那些懦夫留下的空缺,由你指定可靠之人暂代。”

“是,大人。”老树根躬身领命,没有多余的话。

“立刻去做几件事!”山鬼快速下令,思路重新变得清晰,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第一,加强所有城门守卫,尤其是夜间!加派双倍,不,三倍的人手!没有你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擅开城门!违令者,格杀勿论!”

“第二,增加城内巡逻队数量和频次,弹压一切骚乱,散布恐慌言论者,杀!”

“第三,立刻在全城张贴告示,统一口径:就说昨夜有秦军小股精锐妄图潜入城内,被我英勇的山神之怒发现并击退,南门枪声正是由此而来!战果是击杀秦军数十,我方仅有数人轻伤!让所有人都知道,山神仍在庇佑我们,秦狗奈何不了文朗城!”

这一手颠倒黑白、稳定军心的手段,不可谓不老辣。

将高层叛逃的丑闻,硬生生扭转为一次击退敌军偷袭的“胜利”。

“第四,进一步加强城内所有物资的管控和分配!尤其是粮食和武器!严格控制流出,确保守军供给。告诉所有人,我们粮草充足,足以坚守!”

山鬼眼中闪着幽光,“只要人心稳住,凭借文朗城的坚固和山神的庇佑,我们就能守住!等到……等到秦狗久攻不下,士气衰竭,或者南边其他部落的援军到来,我们就有机会!”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老树根再次躬身,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山鬼叫住了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老树根……你跟了我最久。这一次,文朗城……真的能守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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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那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山鬼大人,老树根只知奉命行事。山神……自有安排。”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消失在内殿的阴影中。

山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侍者的尸体和满殿狼藉,颓然坐倒在祭坛前的蒲团上。

刚才强撑起来的威严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来越浓烈的恐惧。

阿曼都跑了……这个最精明、最了解城内虚实和外部形势的家伙,都选择了在最关键时刻背叛逃亡……这意味着什么,山鬼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不能承认,更不能表现出来。

老树根离开神坛后,立刻雷厉风行地执行起山鬼的命令。

他本身就是山鬼体系内仅次于阿曼的实权人物,也是个大部落的首领,行事果决狠辣,而且对山鬼有着近乎愚忠的服从。

在他的强力弹压下,城内的骚乱很快被压制下去。

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告示贴满了城内主要街道和军营:

“昨夜子时,秦狗无耻,遣精锐小队妄图偷开南门,潜入我神圣文朗!幸得山神警示,我英勇无畏之山神之怒将士及时发觉,浴血奋战,击毙秦狗数十,余者仓皇逃窜!南门枪声,即为杀敌之号角!此战,再次证明山神与我等同在!文朗城固若金汤,秦狗伎俩,徒劳无功!望我全城军民,同心同德,坚守岗位,坚信山神庇佑,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告示旁,还有士兵敲锣打鼓地宣讲,语气激昂,仿佛真的取得了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许多不明真相的底层士兵和民众,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听到这“官方说法”,又看到城内迅速恢复的“秩序”和老树根等人沉稳的指挥,竟然真的渐渐相信了。

绝望的情绪被暂时驱散,一种盲目的、被煽动起来的亢奋和“安全感”重新弥漫。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山鬼大人的山神之怒果然厉害!”

“有山鬼大人在,有山神庇佑,咱们肯定能守住!”

“对!秦狗没什么可怕的!”

欢呼声和相互打气的声音,竟然真的在城内某些角落响了起来。

人们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浑然不知,所谓的“胜利”只是一块遮羞布,而他们信赖的“山神之子”,刚刚在神坛里因为得力手下携款叛逃而气得杀人泄愤,并且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末日的恐惧。

老树根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下方逐渐“安定”下来、甚至开始有些“振奋”的人群,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阿曼出逃的消息确认时,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了怎样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是没想过退路。

但他比阿曼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能力。

阿曼精明狡诈,擅长谋划和笼络人心,带着财宝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而他老树根,除了对山鬼的忠诚和一身杀人的本事,以及对文朗城防务的熟悉,别无长处。

离开这座城,离开山鬼的体系,他什么都不是,在乱世中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别无选择。

只能陪着山鬼,陪着这座城,一条道走到黑。至于能走到哪里……听天由命吧。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着阿曼的不讲义气和狡猾,同时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城墙上,士兵们被重新编排,防守更加严密,但也更加死气沉沉。

城外,秦军的游骑依旧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如同耐心等待猎物力竭的狼群。

而南方的黑暗中,阿曼和他那支背负着财富与恐惧的逃亡队伍,正自以为逃出生天,却不知他们早已成为更大猎场中,被悄悄标记的猎物,正向着另一张早已张开的罗网,仓皇奔去。

文朗城,这座百越人最后的堡垒,在经历了内部背叛的剧痛后,勉强缝合了伤口,涂上了虚假的脂粉,继续上演着一出名为“坚守”的荒唐戏剧。

只是,那越来越近的、来自北方的沉重脚步声,以及即将抵达的、代表帝国最终审判的雷霆重炮,都预示着这出戏剧,即将迎来它血腥而无可挽回的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