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天里，王离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眼窝深陷，脸色发黄，原本挺直的腰背也微微佝偻，显然是压力过大，休息不足。

扶苏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天上午，他处理完公务，对项少龙说：“少龙，传令王离，中午来朕这里用膳。”

“诺。”

午时，王离准时来到扶苏的临时行宫。

餐厅里，桌上已摆好几道菜：清蒸石斑鱼、葱烧海参、蒸扇贝，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海鲜粥。都是扶苏这几日指点改良的菜式，香气扑鼻。

“坐下吧。”扶苏示意，“不必拘礼，今日就是家常便饭。”

王离谢恩入座，但依旧腰板挺直，神色拘谨。

扶苏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粥：“先喝点粥，暖暖胃。朕看你这些天，瘦了不少。”

“谢陛下关怀。”王离双手接过，“末将......只是觉得责任重大，不敢懈怠。”

“责任重是好事，说明你有担当。”扶苏夹了一筷子鱼肉，“但欲速则不达。身体才是本钱，你若累垮了，谁来为朕打造海军？”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王离，朕明白你的压力。那天朕给战舰赐名时，眼神可能过于迫切，让你多想了。”

王离心中一震，没想到皇帝如此敏锐。

“陛下，末将......”他欲言又止。

“不必解释，朕懂。”扶苏摆摆手，“但你要明白，以如今大秦舰队的实力而言，最大的敌人不是任何国家或势力，而是那片大海。现在在海上飘着的，除了帝国的铁甲舰，其他都还是木质船，很多甚至不配叫船。”

“我们有压力，有动力，有方向，这是好事。但不要过于苛求，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等程邈、茅焦他们到了，很多技术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造船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海军建设更是如此，一切都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

王离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陛下这是在宽慰他，是在体谅他的难处。

“陛下......”他声音有些哽咽，“末将明白。只是......只是那天看到陛下的眼神，末将就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打造出强大的海军，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扶苏叹了口气：“朕那天的眼神，确实复杂。但你不必因此给自己太大压力。海军建设是百年大计，急不得。”

他话锋一转：“其实，朕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加快进程，还能一举多得。”

“请陛下示下！”王离精神一振。

“帝国那些淘汰下来的木质战船，除了留几艘作为实战演习的靶船外，剩下的可以转交给皇家商号。”扶苏说，“由皇家商号出资收购，成立专门的海捕船队。对这些木质战舰进行改装，使之成为能够远洋捕捞的渔船。”

王离眼睛亮了。

扶苏继续道：“同时，安排青龙军区的舰队为这些渔船护航。这样，一来可以模拟演练远洋护送，积累护航经验；二来可以勘测远洋水文情况，绘制海图；三来可以丰富海产品种类，供应内陆；四来......还可以在远洋组织海战演习，一举多得！”

“妙啊！”王离拍案叫绝，“陛下此计，简直是四全其美！不，五全其美——还能锻炼新水兵，让他们在实战环境中成长！”

他越说越兴奋：“而且远洋捕捞利润丰厚，皇家商号定然愿意投资。海军护航也能收取一定费用，补充军费。渔民有了收入，朝廷有了税收，海军有了经验......这、这简直是完美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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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笑道：“你看，这不就打开思路了？建设海军不一定要关起门来埋头苦干，可以多种形式结合，互相促进。”

王离连连点头，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几天的焦虑、压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是放松了，而是找到了更清晰、更可行的路径。

“不过远洋航行风险不小。”扶苏话锋一转，“朕虽然没出过海，但知道一些常识，可以跟你说说。”

王离立刻正襟危坐：“请陛下教诲！”

扶苏想了想，开始娓娓道来：

“首先，海洋气象复杂。出航前一定要观察天象，学会看云识天气。比如，如果看到钩卷云——就是那种像钩子一样的云——往往预示着风雨。如果早晨出现红霞，很可能要下雨；傍晚出现红霞，则可能是晴天。”

“其次，洋流和风向很重要。从琅琊向东，有一股暖流，船队可以顺流而行，节省动力。冬季多刮西北风，夏季多刮东南风，要根据季节适当选择航向，这样便可用更少的动力走得更远。”

“第三，海上导航。白天可以看太阳，夜晚可以看星辰。北极星永远在正北，可以用来判断方向。如果迷路了，可以放出一只信鸽，它往往能飞回陆地——当然，这得提前训练。”

“第四，淡水是关键。海水不能直接饮用，但可以通过蒸馏获取淡水。朕听说你们已经设计出蒸馏装置，这很好。另外，下雨时要尽量收集雨水，那是上好的淡水。”

“第五，疾病防治。长期航海，容易得坏血病。多吃新鲜蔬菜水果可以预防，所以船上要设法保存一些。柠檬、柑橘最好，没有的话，豆芽也可以——豆子容易保存，路上可以发豆芽。”

“第六，遇到风暴怎么办。如果风暴太大，不要硬闯，要找地方避风。海洋中有许多岛屿，可以作为临时避风港。所以，绘制海图时，要特别注意标注适合停靠的岛屿。”

“第七，深海区有巨大的生物。朕听说过有比船还大的鲸鱼，有会喷墨的乌贼，有能放电的鱼。遇到这些，不必惊慌，只要不主动招惹，一般不会攻击船只。”

“第八，远洋可能会遇到其他文明。记住，大秦是礼仪之邦，先礼后兵。如果对方友好，可以先进行贸易交流，等帝国陆军及官员到了再行王化；如果对方怀有敌意，则要果断进攻，立刻调派部队进行武力征讨！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堕了大秦国威。”

扶苏一条条说下来，王离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知识，有些他听说过，有些闻所未闻。陛下深居宫中，怎么会对海洋如此了解？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扶苏说得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丰富。

“对了，从琅琊向东，大约两千里，有一片群岛，土地肥沃，盛产白银。再往东，越过茫茫大海，有一片广阔的大陆，比目前的大秦疆域还要大好几倍。那里有高山，有平原，有草原，有沙漠......”

“从琅琊向南，经过南海，可以到达一片炎热之地，那里常年如夏，盛产香料、宝石、象牙......”

“向西，穿过一个海峡，可以进入印度洋，那里有富庶的国度，有辉煌的文明......”

扶苏越说越投入，索性让项少龙取来纸笔。

他在纸上画了起来。先画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亚欧大陆的雏形，然后是非洲、美洲、澳洲......虽然比例失真，方位不准，线条歪歪扭扭，但基本格局出来了。

“你看，这是大秦。”扶苏指着图纸中间，“这是朝鲜半岛，这是瀛洲群岛，这是南洋诸岛，这是印度，这是波斯，这是罗马帝国，这是非洲，这是美洲......”

王离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份地图，与他见过的任何海图都不同。它展现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大秦，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陛下，这、这些都是真的？”王离声音发颤。

“真的。”扶苏肯定道，“虽然细节可能有很多出入，但大体如此。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要丰富。”

他指着美洲的位置：“这里，有高产作物——玉米、土豆、红薯、辣椒、西红柿、花生、向日葵......随便带回来几种，就能让大秦的粮食产量翻几番。”

指着非洲的位置：“这里，有黄金、钻石、象牙，但也有可怕的疾病，要小心，尤其是要注意让将士们洁身自好，那些化外蛮夷，或美或丑，但不可被其蛊惑，若是因此将一些疾病传给帝国子民，那便是不赦之罪！”

指着欧洲的位置：“这里，有几个正在崛起的国家，未来可能会成为大秦的对手，如果帝国舰队到了要小心提防，记录相关信息。”

“这些目前还不属于帝国，但你和帝国的海军，可以让这些地方接受王化，让我大秦子民在这广袤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王离已经顾不上吃饭了。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开始疯狂记录。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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