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平五年十月初三,镇北城以西一千二百里的西部兵团大营。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一片暗红。营地里旌旗招展,炊烟袅袅,刚刚结束训练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走向食堂,谈笑声在秋风中飘荡。
中军大帐内,马焕飞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刚刚由兵部特使送来的嘉奖令。绢帛上用金丝绣着龙纹,字迹工整,盖着皇帝的玉玺。
“......玄武军区副司令马焕飞,临危受命,率部驰援,大破匈奴于金城之下,毙敌两万,俘敌三万,扬我大秦天威。特赏万金,赐咸阳府邸一座......”
宣旨的特使是兵部侍郎杨义,三十出头。他读完圣旨,满脸堆笑地将绢帛双手呈上:“马副司令!恭喜恭喜!陛下对将军此战评价极高,称‘新军初试锋芒,便显雷霆之威’。”
马焕飞接过圣旨,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淡淡道:“杨特使辛苦了。还请特使大人代马某谢陛下隆恩。”
杨义察言观色,见马焕飞神色不对,试探道:“马副司令似乎......不太高兴?”
“高兴?”马焕飞放下圣旨,走到帐门前,望着西边渐暗的天空,“我率六万将士,昼夜兼程,两日奔袭一千八百里,两个时辰击溃五万敌军,自身轻伤仅三人——这样的战果,换来的却是‘不得擅自越境’的禁令。”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杨特使,你可知道,当时若乘胜追击,我军三日之内便可荡平匈奴残部,十日之内可横扫西方诸国,甚至是将那栾提冒顿斩于阵前,彻底解决匈奴匪患!可现在呢?!我却只能率领大军守着这道禁令,眼睁睁看着敌人在边境外耀武扬威!”
杨义心中一惊,忙劝道:“马副司令慎言!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如今帝国疆域辽阔,需要时间消化治理。贸然扩张,恐生变故。”
“变故?”马焕飞冷笑,“什么变故?是那些拿刀挎弓的蛮夷能挡住秦魄重炮?还是那些土墙木寨能挡住腾云车队?杨特使,你也是行伍出身,当知战场战机稍纵即逝。现在不追,等到匈奴恢复元气,下次再来犯边,又要有多少将士流血牺牲?!”
这话说得杨义无言以对。他也是军人出身,如今虽在兵部任文职,但也能明白马焕飞说得有道理。可圣旨就是圣旨,谁敢违抗?!
“马副司令,陛下旨意已下,咱们做臣子的只能遵旨。”杨义斟酌着措辞,“不过......马福司令贵为帝国上将,可常上奏折,陈述利害。或许陛下会改变心意,也未可知。”
马焕飞摇摇头,不再说话。
当晚,大营设宴款待特使杨义。酒肉丰盛,歌舞升平。马焕飞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也是在场职务最高的,自然成为众人敬酒的对象。一杯杯烈酒下肚,他的脸色越来越红,话却越来越少。
副将胡明航察言观色,悄悄凑到马焕飞耳边:“司令,您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马焕飞瞥了他一眼,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副将,最是懂得揣摩他的心思。他压低声音:“宴后到我帐中一叙。”
“诺。”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三刻。秋夜的草原寒风凛冽,星空却格外璀璨。
马焕飞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气。他褪去甲胄,只穿常服,坐在案前自斟自饮。酒是军中特供的烈酒,一杯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
帐帘掀开,胡明航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坐。”马焕飞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又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胡明航坐下,接过酒杯却不喝,只是看着马焕飞:“司令,您今日接旨时......属下看您神色不对。”
“你看出来了?”马焕飞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不高兴。很不高兴。”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重重放下酒杯:“胡明航,你跟了我八年。八年前我是什么?一个裨将,手下三千人。可如今呢?帝国上将,玄武军区副司令,统兵三十万,手下将士装备精良,战功赫赫。可那又怎样?!”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步:“这次金城之战,你也看到了。两个时辰,击溃五万敌军!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战力,放在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得迫不及待开疆拓土?可咱们的陛下呢?‘不得擅自越境’!哈!简直可......哎!”
胡明航小心翼翼道:“或许陛下有更深远的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马焕飞猛地转身,眼中闪着酒意和怒火,“不就是不信任咱们这些武将么!怕咱们拥兵自重,怕咱们功高震主!你看看朝中那些文官,陈平、李斯、冯去疾、程邈、郑国......哪个不是身居高位?咱们武将呢?蒙恬元帅自从离开军团去兵部当了尚书,也失去了以往的勇武,韩信参谋长虽受重用但毕竟年轻,王贲司令在镇北城一待就是四年!为什么?不就是防着咱们么!”
这话说得句句诛心,胡明航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起身走到帐门处向外张望,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回来低声道:“司令慎言呐!此话若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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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头?”马焕飞冷笑,“我马焕飞为大秦出生入死二十年,身上伤疤十几处,还怕杀头?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空有这三十万虎狼之师,却只能困守边境,眼睁睁看着建功立业的机会从眼前溜走!看着匈奴在对面厉兵秣马伺机侵扰!”
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是给胡明航的:“你说,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为了保家卫国?!是,这是本分。但除了本分呢?不就是为了封侯拜将,青史留名么?!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西方那广袤的区域,土地肥沃,若能打下来,那是何等的功业?可陛下就是不让咱们打!!!”
胡明航接过酒杯,却没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跟随马焕飞多年,深知这位上司的脾气——骄傲,自负,野心勃勃。更重要的是,他对皇帝陛下似乎......颇有微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司令,”胡明航压低声音,“其实......属下也有些不解。以我军如今的实力,就是打到更西边去也不是难事。陛下如此谨慎,或许......或许真是担心疆域太大,难以治理?”
马焕飞重重坐下:“什么难以治理?分明就是信不过咱们!你想想,坐镇镇北城的那个黑冰丞郑岩,名义上是协助王贲司令管理后勤,实际上呢?他手下那几百号人整天在军营里转悠,监视这个监视那个!我这个副司令,想调个兵都要看他脸色!在他那儿,老子可没少受窝囊气!”
提起黑冰台,马焕飞更是火大:“好在咱们现在驻守西部防区,他管不着这边。这次部队整编,我把五个师的黑冰司都扔在各师师部,眼不见心不烦。你发现没有,没有那些人在旁边指手画脚,部队好带多了!说话也不用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胡明航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司令说得是。”他凑近了些,“那些黑冰台的人,仗着是陛下直属,根本不把咱们这些带兵的放在眼里。去年三师的那个李瞰团长,不就是因为喝醉了说了几句牢骚话抱怨陛下,第二天就被他们旅的黑冰卫带走了!到现在还生死不知,说是调回咸阳去军事学院加强学习了,但谁还见过他?”
马焕飞咬牙:“所以我说,陛下就是不信任咱们!他在军中安插这么多耳目,不就是防着咱们这些武将么!”
胡明航看着马焕飞越来越激动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司令,既然陛下如此猜忌,咱们何不......另谋出路?”
“另谋出路?”马焕飞一愣,“什么意思?!”
胡明航环顾四周,确认绝对安全,这才一字一句道:“司令手握三十万精锐,装备精良,粮草充足。而西方诸国、匈奴残部,根本不堪一击。咱们若向西打过去,占地为王,岂不比在这里受窝囊气强多了?!”
“啪!”
马焕飞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胡明航,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跟随自己八年的副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胡明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他妈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胡明航却笑了,笑容有些诡异:“司令,咱们今天晚上的话,哪句不够诛九族的?‘陛下不信任武将’、‘黑冰台是耳目’、‘空有虎狼之师不能建功’......这些若传到陛下耳中,您觉得您的九族能保得住么?!”
马焕飞浑身一震,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是啊,今晚说的这些话,哪句不是大逆不道?!哪句不够抄家灭族?!
他看着胡明航,眼中第一次闪过杀意。这个副将知道的太多了,若是他告密......
胡明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坦然道:“司令若要杀我灭口,现在便可动手。但属下跟随司令八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今日说这番话,不是为了害司令,而是为了司令的前程,为了咱们三十万弟兄的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西方广袤的土地:“司令请看,从这里向西,匈奴残部已不足为虑。再向西,便是那未知的西方诸国,但根据之前军报的估测,那边的军队还是刀弓长矛为主。咱们三十万大军,有霹雳火、秦魂步枪、秦魄重炮、腾云车队、热气球......咱们若是打过去,就是摧枯拉朽!”
“剿灭残存的匈奴势力后,再向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那里据说有繁华的国度,有数不尽的财富!咱们到了那里,自立为王,甚至......司令您干脆登基称帝,有何不可?!”
马焕飞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称王称帝......这个念头他从未敢想过,但现在被胡明航说出来,却像一颗种子落进心田,迅速生根发芽。
但他还是摇头:“不行。咱们的部队太过于依赖后勤,一旦叛逃,后勤断绝,就是无根之木。更何况,军中还有那么多黑冰台的人,咱们做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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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胡明航早有准备,“司令忘了,咱们现在还是帝国的军队。可以以‘演习’、‘边境防御’为名,向军区或者兵部申请调拨物资。多攒些家底,不就行了?”
“至于黑冰台的那些人......”他眼中闪过狠色,“无非就是那五个师级的黑冰司由于级别较高比较麻烦,下面的那些人倒还好说!只要咱们把那五个黑冰司给控制住,下面的人还不是要听军令行事?反正咱们是要西进,又不是反攻大秦,他们哪分得清是真是假?”
马焕飞沉默了。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胡明航继续煽动:“陛下严禁西进的圣旨,只有咱们几个高级将领知道。到时候咱们以‘奉命西征’为名,调动部队,多要物资。下面的将士看到大规模物资运输,再结合西进的命令,只会以为是上面的意思,谁会怀疑?!”
“等咱们真的打到了西方诸国,占领地盘,就算有人察觉不对,也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到那时,所有人都参与了‘违旨西进’,谁敢回大秦?!抓到了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咱们在西边自立为王,大把的金银、女人、土地赏赐下去,不愁这些人不死心塌地跟着咱们!”
马焕飞的心动摇了。他想起这些年在军中受的窝囊气,想起黑冰台的监视,想起皇帝那道“不得擅自越境”的圣旨......
是啊,凭什么?他马焕飞有帅才,有战功,手握玄武军区最精锐的三十万部队,却要受这些他眼中的垃圾的掣肘?!
凭什么他马焕飞就不能自己打下一片天地,称王称霸?!
“可是......”他还是有顾虑,“玄武军区还有三十万部队,王贲那边......”
胡明航嗤笑:“司令,那三十万部队是什么货色?二线部队!新兵蛋子!装备的还是老掉牙的燧发枪!真打起来,咱们一个师能打他们一个军!至于王贲,他对司令信任有加,咱们以演习为名申请物资,他定然不会怀疑!”
“等咱们西进之后,就算朝廷派兵来剿,”胡明航越说越兴奋,“劳师远征,疲惫之师,岂是咱们以逸待劳的对手?!司令您的指挥才能,加上那些新式装备,帝国要是派兵来,那还不是来多少灭多少!”
马焕飞闭上眼睛,脑海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忠君爱国,富贵安稳;一边是裂土封王,权倾一方!
许久,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与其在这里受窝囊气,还不如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胡明航大喜:“司令英明!”
“但此事需从长计议。”马焕飞恢复了将领的冷静,“第一,要制定详细的‘演习计划’,向王贲申请物资。第二,要摸清军中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不可靠的,找借口控制起来,必要时......除掉。”
他说“除掉”两个字时,眼中寒光一闪。
胡明航心领神会:“属下明白。第三,要控制那五个黑冰司。属下建议,以‘联合演习前会议’为名,把他们集中到中军大帐,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