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朕要的体统,是国库充盈,新政畅行,是寒门有路,黔首有望!至于商贾贱业?”扶苏冷哼一声,带着一丝睥睨,“商贾通有无,促流通,其力若善加引导,未必不能为帝国所用!朕此举,非是与商贾共谋,而是借商贾之力,行富国惠民之实!”
他转向郑国,目光灼灼:“郑尚书!你掌帝国钱袋,最知其中艰难!朕问你,若以此法拍卖,譬如九江郡所在之‘淮扬大区’,其纸、铅笔、曲辕犁、龙骨翻车四类专营权,三年授权金与保证金,保守估算,能得几何?比之盐铁专营初年所得,如何?”
郑国被皇帝点名,浑身一激灵。方才李斯慷慨陈词时,他脑中已如算盘般噼啪作响。此刻皇帝问起,他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若…若真能顺利拍卖…仅以淮扬一区四物专营权论,三年授权金叠加保证金,臣…臣斗胆估算,至少可获金三十万斤,钱…钱数百万贯!此乃一次所得之巨款!若推广至帝国划分之数个大区……所得之巨,远非盐铁专营初年可比!足以支撑国库运转两载,更可拨出巨款,强力扫清如九江阳曲乡之积弊!”郑国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与钱相比,什么体统、争议,在户部尚书眼中都暂时退居其次了。他紧接着又补充道:“且此乃活水!授权金按年缴纳,源源不绝!更能借商贾之渠道,将新物迅速铺遍郡县乡野,惠及万民,扩大税基!更何况我大秦日后还将有更多惠及万民的新器可行此法,陛下圣明!”
“三十万斤金,数百万贯钱?!”冯去疾倒抽一口凉气,被这数字震撼得有些失语。
陈平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更深层的机枢:“陛下,郑尚书所言极是!此举妙处,不止于得钱之巨、之快!更在于‘借力’二字!商贾逐利,得此专营权,必视若珍宝,为保其权,必会自发维护新物价格,打击仿冒私贩!无形之中,千百家商号,连同其遍布城乡之伙计、车马、仓库,皆成新政之触角与屏障!朝廷坐收授权之利,省却繁琐销售之劳,此乃四两拨千斤之策!”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扶苏心中所想进一步阐发透彻,直指核心利益。
“然中书令所虑,亦非杞人忧天。”刑部尚书冯劫那刚硬如铁石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扶苏,“陛下,此策若行,必生两患!其一,拍卖过程若有不公,或户部经办官吏收受商贾贿赂,暗箱操作,则朝廷威信扫地,拍卖所得亦将大打折扣!其二,中标商贾仗专营之权,行垄断之实,抬价盘剥,勾结地方,甚至可能侵蚀吏治!此二患不除,此策便是饮鸩止渴!”
冯劫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因巨大收益而有些发热的众人头上。李斯神色稍缓,看向冯劫的目光带着一丝认同。
扶苏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需要的,正是这种直面风险的清醒!
“冯卿所虑,切中要害!”扶苏朗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蒙毅身上,“故,此策能否成功,关键在‘严’与‘制’二字!朕意已决:”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专营权拍卖,由户部主导,但刑部冯卿、黑冰台蒙卿,需全程参与监督!拍卖细则由中书令李卿、尚书令陈卿会同户部、刑部共同拟定,门下省冯侍中审核!拍卖过程,公开透明,唱标记录,存档备查!凡参与拍卖之大商贾,皆需经黑冰台严格审查其背景、资财、信誉!若有行贿官吏、串通投标者,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
“二、中标商贾,需签订由刑部冯卿亲自拟定的契约!明确授权范围、销售价格浮动区间、质量要求、年授权金缴纳时限!若有违约抬价、以次充好、勾结地方豪强阻挠新政清田丈量、或试图贿赂地方官吏者,一经查实,罚没全部保证金,立即取消专营授权,涉事商贾主事之人,交由刑部按律严惩,绝不姑息!其罚没之保证金及抄没之家产,半数充公,半数……赏赐于举报者及受其盘剥之民!”扶苏眼中寒光一闪,补充了极具诱惑力的举报条款。
“三、拍卖所得之保证金及授权金,单独建账,名为‘新政开拓金库’!此金库动用,需朕朱批,方为有效!专款专用,优先保障三项:其一,支撑地方清田、打击豪强隐田之专项经费!凡如九江吴茂所报之疑点,地方清田使有权申请此金库拨款,组建精干力量,配备精良人手,直查到底!遇阻挠者,可调集郡县守军,强力弹压!其二,支撑北疆军备、水泥关隘、百矿勘探等核心国策!其三,应对突发灾荒、边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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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部署,如同构筑起一道铜墙铁壁。将巨大的风险层层分解,用严刑峻法、多重监督和专款专用制度牢牢锁住。尤其是“新政开拓金库”的设立及其三大用途,特别是第一条——为地方清田提供强力资金和武力保障,直指帝国肌体上最顽固的毒瘤,更是让郑国、冯劫、蒙毅等人精神大振!这钱,花得其所!
蒙毅眼中锐芒一闪,躬身应道:“诺!黑冰台必倾尽全力,监察拍卖全程,彻查所有投标商贾底细!凡有作奸犯科、勾连旧贵者,绝难遁形!拍卖之后,亦会遣得力干员,分赴各授权大区,暗中监察商贾履约及地方吏治情形!”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力量。
冯劫脸上也露出一丝刚硬的决然:“陛下思虑周全!刑部必拟定铁律契约,执法如山!凡契约所载违约事项,无论商贾背景多深,牵涉何人,臣必穷究到底,以儆效尤!”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仗着财势胡作非为的商贾倒在刑律之下的场景。
郑国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圣明!‘新政开拓金库’,专款专用,三省联署,实乃良制!有此金库强力支撑,臣敢立军令状,必使地方清田阻力大减,国库亏空立解!户部当立即着手划分大区,拟定拍卖细则!”他仿佛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他那干瘪的国库。
陈平飞快地补充着操作细节:“陛下,划分大区当考虑地域辽阔、商路通达、物产互补。如东部、中部、西部、南部、北部。拍卖可分期进行,先以东部、中部两区试点,积累经验,再推及全国。拍卖之物,亦需明确品类规格,工部需提供标准样品及产量预估,以便商贾权衡出价。”他的思维永远清晰而务实。
李斯看着众人激奋的神情,听着皇帝那周密到近乎冷酷的部署,尤其是那“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罚没保证金”、“驻军强力弹压”等字眼,深知皇帝决心已定,再无转圜。他心中虽仍有巨大的疑虑和不安,忧虑此举对帝国根本秩序的冲击,忧虑商贾势力借此坐大尾大不掉,但在皇帝灼灼目光和众臣附议的压力下,他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将满腹的谏言暂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