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蒙恬:“四大军区之改制,尚处萌芽,各军势力盘根错节,皆是旧军根基深厚之地。王贲、章邯、任嚣、王离,皆朕肱骨,然其麾下各级将校,泥沙俱下,积弊已久。骤然将未经真正战火淬炼、未识朝堂倾轧之险的雏鹰投入其中,他们满腔热血,锐意革新,固然可嘉,但锋芒太露,极易成为旧势力眼中之钉,肉中之刺!轻则处处掣肘,寸步难行,锐气尽丧;重则……恐成旧势力反扑之祭品!此非助其成长,实乃拔苗助长,葬送良才!军区改制时机尚未成熟。”
扶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咸阳的位置:“而咸阳,朕之脚下!禁军,天子亲卫!此地,才是真正的大熔炉!禁军积弊,尤甚边军!空享厚禄,骄惰成风,战力堪忧,几成帝国最大之笑话!然,正因其腐朽,正因其身处中枢,其一举一动,皆在朕与朝堂诸公的注视之下!将此九百锐士,尽数注入禁军!”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以彼之锐气,涤荡此间之沉疴!以彼之铁律,重塑禁军之筋骨!让这九百把新锻的利刃,在这帝国最高、最复杂的熔炉里,与旧势力碰撞、交锋、淬火、融合!让他们在朕的眼皮底下,学会如何在复杂的泥潭中坚持原则,如何在权力的旋涡中保持清醒,如何将一腔热血转化为真正的治军之能!用这九百锐士的锋芒,替朕,将禁军这块顽铁,彻底锻造成一支真正的铁军!一支令行禁止、能征善战、足以震慑内外、成为帝国所有军队标杆的——天子亲卫!”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扶苏斩钉截铁的话语在回荡。蒙恬眼中的急切渐渐褪去,代之以深深的思索与叹服。他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对年轻军官的保护和更深层次的锤炼,更是一次对帝国核心军事力量进行彻底改造的雷霆手段!
让这些带着学院烙印、只忠于陛下的新鲜血液,去冲击禁军这个最顽固的堡垒,其引发的震动和示范效应,将远超将他们分散到边关!一旦成功,一支全新的、强大的禁军矗立在咸阳,本身就是对四大军区最有力的鞭策和威慑!
“陛下深谋远虑,洞悉入微!臣……愚钝!”蒙恬心悦诚服地躬身,“此策,大善!以禁军为熔炉,淬炼新锐,更以新锐之锋芒,重塑禁军!一举两得!臣附议!”
“好!”扶苏眼中精光一闪,“此事,由你蒙恬亲自督办!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这九百锐士,入禁军后,不搞特殊,但务必置于关键职位——排长、连长、营长、乃至旅长!让他们从基层开始,用学院的规矩,去碰禁军的顽石!朕,要看到火花,更要看到成果!三月为期!三月之后,朕要看到一支不一样的禁军!”
“臣!领旨!”蒙恬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场无声的、却注定激烈无比的改革风暴,即将在帝国的心脏,在禁军内部,猛烈刮起!
毕业典礼的余温尚在,校场上的誓言犹在耳畔。当帝国军事学院首期毕业生九百一十七名军官,以整齐的队列,沉默而坚定地开入咸阳宫城外围庞大的禁军营区时,整个禁军系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上官的亲切接见。迎接他们的,是壁垒分明的沉默、好奇、审视,以及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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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一群毛都没长齐的雏儿,也配来管老子?”
“听说在学院里读了几天书,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哼,天子门生?好大的威风!老子在战场上砍人头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奶呢!”
“看着吧,用不了三天,就得哭着鼻子滚回去找陛下告状!”
老兵油子的窃窃私语和毫不避讳的嘲弄,如同冰冷的针,刺向这些刚刚走出学院、满怀理想与抱负的年轻军官们。禁军原有的各级军官,更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抱团取暖,阳奉阴违,设置障碍。
然而,回应这些敌意和轻蔑的,是九百一十七份冰冷的沉默和近乎刻板的严格执行。
一名新任排长,面对手下十几个吊儿郎当、故意迟到、衣甲不整的老兵,没有一句斥责。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按照学院操典规定的时间点,开始点名。缺席者,名册上冰冷地划去名字。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缺席者依律当罚——二十军棍,立即执行!当执法队面无表情地架起那几个还在嬉皮笑脸的老兵,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留情地挥舞起包铁军棍时,整个营区瞬间死寂!皮开肉绽的闷响和压抑不住的惨嚎,第一次让这些骄兵悍卒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规则的冷酷!
一名新任营长,发现配发给本营的箭矢数量严重短缺,且质量低劣。他没有去找军需官扯皮,而是直接拿着名册和物资清单,带着两名同期毕业的军官,堵在了负责此片营区后勤的军官门口。他们不吵不闹,只是要求都尉在清单上签字确认短缺数量,并言明将依规直接向兵部军械司和黑冰台案牍司报备核查。那都尉看着对方年轻却冰冷坚定的眼神,听着“黑冰台案牍司”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不到半日,短缺的箭矢便如数、高质量地补齐了。
训练场上,学院派的军官们更是将“严苛”二字发挥到了极致。早操、队列、体能、器械、战阵配合……每一项都严格按照操典执行,一丝不苟。动作不标准?重来!十遍!百遍!直到达标为止!叫苦?偷懒?等待他的将是比训练更痛苦的惩罚和更冰冷的眼神。这些年轻军官仿佛不知疲倦,永远以身作则冲在最前面。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磨出血泡,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淬火的刀锋!
碰撞无处不在,冲突时有发生。有老兵不服管教,聚众闹事,试图给新来的“娃娃官”一个下马威。结果,这些闹事者被闻讯赶来的其他毕业军官带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割包围,用学院教授的擒拿格斗术干净利落地制服,全部捆成粽子,丢进了禁闭室,罪名是“冲击上官,意图哗变”!处置之快,下手之狠,让所有蠢蠢欲动者胆寒!
禁军这座巨大的熔炉,开始真正燃烧起来。新与旧的碰撞,规则与惰性的交锋,在每一个营房、每一处校场、每一次物资调配中激烈上演。痛苦、抱怨、咒骂充斥其间,但也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一些原本就厌恶军中积弊、渴望有所作为的基层士卒,开始默默地被这些年轻军官身上那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信念和以身作则的强悍所吸引,开始向他们靠拢。禁军的运转,在混乱和阵痛中,竟有了一丝异样的、僵硬却逐渐有力的节奏感。
就在禁军内部暗流涌动、铁火交迸之际,礼部尚书叔孙通怀揣着一份奏章,脚步轻快地走进了章台宫。与军事学院毕业典礼的肃杀和禁军营区的紧张不同,他带来的消息,带着一股文教兴盛的春风气息。
“陛下!春闱大考,诸事齐备!”叔孙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脸上容光焕发,“按陛下钦定之吉日,大考将于四月初九,正式于咸阳、洛阳、邯郸、临淄、郢都、成都、吴县、番禺八都开考!各郡县之考务通知、考生须知、考场规则等布告,已由驿站快马加鞭,发往全国各郡县衙署及官学!沿途郡县官吏,皆已得严令,务必确保布告张贴于通衢要道,晓谕四方学子!”
他展开奏章,如数家珍:“八处考场,皆以水泥砖石新造,宽敞坚固,采光通风极佳!号舍独立,以厚墙相隔,杜绝交头接耳、传递夹带之弊!监考官、巡场吏员、誊录、弥封、守卫等一应人手,皆已选拔培训完毕,俱是通晓律令、公正廉明之辈!试题由皇家学院各院博士及臣等反复推敲拟定,密封保管,绝无泄露之虞!”
扶苏听着叔孙通的汇报,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刚刚由工部呈上的、散发着新鲜油墨清香的《春闱考纲》。这正是活字印刷术成功应用后,批量印制出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考试指南”。纸张坚韧,字迹清晰,排版规整,成本远低于过去的竹简手抄。知识,第一次如此大规模、低成本、高效率地流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活字印刷,功不可没。”扶苏拿起那份《考纲》,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独特触感,“此物,连同《经史精要》,务必确保及时、足量地送达各郡县官学及有志学子手中。此次春闱,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朕要的是真才实学,而非门第虚名!礼部肩头,担着帝国未来文脉之兴衰,卿当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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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谨遵圣谕!万不敢有丝毫懈怠!”叔孙通郑重叩首,眼中闪烁着使命感的光芒。这场前所未有的、面向所有阶层的抡才大典,将是他这位儒宗一生最大的功业!
春闱的春风尚未吹遍大地,皇家学院深处,工学大道又接连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捷报。工学院院长茅焦,这位沉迷于工学的老臣,带着几样“奇物”,几乎是冲进了章台宫。
“陛下!陛下!成了!成了啊!”茅焦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全然不顾仪态,将手中捧着的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