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清那身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丝惊诧笑意的年轻身影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陛……陛下?!”茅焦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刚才被揪着衣领的狼狈样子,可全被陛下看在眼里了!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哗啦啦,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试验场上所有工学院的博士、大匠、学徒,无论老少,全都脸色煞白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得烟囱里的余灰都簌簌落下。刚才争吵得最凶的几人,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水泥地里。
扶苏此刻哪有心思管这些虚礼,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粗糙却意义非凡的“火牛”占据了。他快步走到近前,绕着这钢铁巨物转了一圈,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巨大的、由厚实硬木榫卯拼接而成的轮子上时,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用力敲了敲那木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轮子与粗糙地面的接触部分。然后,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疑问,看向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茅焦:
“茅卿,起来回话。”扶苏的语气带着探究,“你们这‘火牛’……想法甚好!这蒸汽机,看着就比程邈上次报上来的大了不止一圈,力道想必更足!但是……你这轮子……”他指着那巨大的木轮,语气充满了怀疑,“就靠这木头疙瘩?它能行?朕看它跑起来,怕不是走不了几步,自己就先散架了吧?更别说拉货载重了!这地面稍有不平,颠簸起来,木头能扛得住?”
茅焦被扶苏点破要害,老脸一红,连忙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袍子上的灰,躬身急声解释:“陛下圣明!洞若观火!这正是臣等眼下最大的难题啊!”
他指着木轮,脸上满是无奈与焦灼:“陛下赐下的蒸汽机,精妙绝伦,威力绝大!这第三代原型机,经过臣等反复改进,力量澎湃稳定,连续运转七日七夜无碍!然……然这驱动行走之器,却着实卡住了臣等的脖子!”
旁边一位满脸络腮胡、刚才还揪着茅焦衣领的壮硕大匠也忍不住抬头插话,声音洪亮带着急切:“陛下!木头轮子,轻便易造,成本低廉,这是它的好处!可坏处也明显!正如陛下所言,太不经造了!蒸汽机力量太大,稍微给点劲,轮轴连接处就容易松动开裂!自重太大,遇到坑洼石头,颠簸之下,轮辐断裂是常事!而且木头怕水怕火,在泥地里打滑,在碎石路上磨损极快!用它,这‘火牛’根本跑不远,也拉不了多少东西!形同鸡肋!”
又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博士补充道:“臣等也想过直接用精钢铸造车轮!然则……铸造工艺要求极高!需得轮面平整光滑,轮缘浑圆无缺,轮毂与轴套需严丝合缝!稍有偏差,转动起来便会剧烈颠簸,甚至卡死!且精钢沉重无比,对车架和地面的压力倍增,铸造和打磨的成本更是天文数字!以帝国目前之铸造工艺,大规模制造,恐力有未逮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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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面临的困境剖析得清清楚楚。核心就是:蒸汽机这个“心脏”已经足够强大,但承载它、让它动起来的“腿脚”——车轮,却成了最大的短板!木头太脆弱,钢铁太笨重且工艺要求苛刻,成本高昂。
扶苏听着众人的诉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蒸汽机外壳。橡胶!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在现代工业中至关重要的材料。那优异的弹性、耐磨性和缓冲性,简直是车轮的完美选择!然而……橡胶树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以目前大秦的航海能力,远渡重洋去寻找并引种,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找到了,培育、割胶、硫化……又是一条漫长而未知的道路。远水解不了近渴!
难道真的要被这小小的车轮卡住帝国工业腾飞的翅膀?扶苏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巨大的木轮,又掠过冰冷坚硬的钢铁气缸,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等等!我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让它在现有的、复杂多变的路面上自由奔跑?
朕是不是钻了牛角尖?!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不再纠结于车轮本身,思路瞬间跳脱出来!
“诸位爱卿!”扶苏的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他指着那笨重的木轮和蒸汽机,“尔等所制之‘火牛’,已然是开天辟地之神物!其核心——这蒸汽之力,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至于这轮子……受限于材料,确实难以尽善尽美,此乃客观所限,非战之罪!”
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然,朕观此物,力量磅礴,驱动沉重之物亦非难事。它或许暂时无法像骏马般在四通八达的官道上自由驰骋,但……”扶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实物,看到了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坚固的路径。
“朕有一想!”扶苏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既然寻常路面难以承载其重,难以约束其行,那为何不……为它专门铺设一条路?一条只属于它、能让它尽情施展力量的路?!”
众人皆是一愣,茫然地看着皇帝。专门铺路?铺什么路?
扶苏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用力刻画起来:“看!以此物之力,驱动钢铁巨轮!而轮子之下,不再是无序的泥土砂石,而是两条平行的、坚硬无比、光滑笔直的……钢铁轨道!”
树枝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平行的刻痕。
“轨道?!”茅焦瞳孔猛地一缩。
“钢铁轨道?!”那位络腮胡大匠失声惊呼。
“不错!”扶苏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声音充满了感染力,“以精钢锻造两条坚固的工字型长轨,深深嵌入预先用水泥、碎石铺设好的路基之中,确保其稳固平整!再以枕木横向固定其间距,枕木之下,是层层夯实、坚如磐石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