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放下朱笔,轻轻叹了口气。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幕。他起身,走出殿门,来到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们,其中不乏两鬓斑白的老臣。
“众卿平身。”扶苏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陛下不收回成命,臣等不敢起身!”李斯抬起头,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陛下,史书之笔,虽求真实,然亦需为君父讳!陛下三年未祭陵,事出有因,天下皆知陛下登基之初,内忧外患,新政百废待兴,陛下宵衣旰食,无一日闲暇,此乃为国忘私!岂能简单以‘不孝’论之?若如此记载,后世不解内情者,将如何评说陛下?臣恳请陛下,允史官以春秋笔法,略过此事,或言辞委婉,着重表述陛下之勤政与不得已!”
“请陛下三思!”百官齐声附和。
扶苏看着眼前这些真心实意为他和帝国声誉考虑的臣子,心中并无恼怒,反而有一丝暖流划过。这正是他推行新政、革新吏治想要达到的效果——君臣一心,荣辱与共。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众卿之心,朕已知之。然,众卿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如此?”
他目光扫过众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亦不能例外。此次疏忽祭陵,确是朕之过错,无可辩驳。若因朕是皇帝,便要掩盖过失,扭曲史实,那后世史书,还有何真实性可言?后人观之,不过是满纸谎言,歌功颂德之辞罢了!”
“朕要让后人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大秦,一个既有丰功伟绩,也曾犯过错误,但敢于承认并改正的皇帝!朕更要借此告知天下,告知后世之君:为君者,亦当守礼法,尽人伦。若有过失,坦然面对,竭力弥补,方为正道!若一味掩饰,甚至逼迫史官篡改历史,那才是真正的昏聩无道,才会真正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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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声音愈发激昂:“今日朕能因一己之私,令史官掩朕之过,他日后世之君便可效仿,掩其更大之过!长此以往,史将不史,国将不国!此事,关乎史德,更关乎国本!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劝!”
李斯、冯去疾、陈平等重臣听着扶苏的话,心中震撼莫名。他们从未听过哪位帝王有如此清醒的认知和如此宏大的历史责任感。他们明白,陛下所图甚大,绝非一时意气。
然而,他们依然无法接受陛下背负“不孝”的污名。冯去疾叩首道:“陛下圣心烛照,臣等钦服!然,陛下之清誉关乎帝国稳定,亦不可轻损。臣等非是要陛下掩盖过错,而是恳请陛下,允史官在记录此事时,能将前因后果叙述完整,使后人能知陛下之不得已,能见陛下之勤政爱民,更能见陛下今日之幡然醒悟与勇于担当!如此,既全了史实,亦保全了陛下之圣明啊!”
“是啊,陛下!”陈平也急忙附和,“过错需记,然过程更为重要!陛下三年未祭,非为不愿,实属不能也!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之心力皆在国政,此乃大孝于天下!祭陵为小孝,安天下为大孝!史笔应记录全面,方为公允!”
百官也纷纷叩首:“请陛下恩准!”
扶苏看着跪地不起的群臣,知道这已是他们最大的坚持和妥协。他沉吟片刻,也觉得冯去疾和陈平所言确有道理。记录完整背景,确实更能反映事实全貌,而非简单扣上一个“不孝”的帽子。
最终,他缓缓点头:“也罢。便依众卿所言。着史官如实记载:自始平元年至始平三年四月,朕与百官,致力于平定内乱,推行新政,改革军制,振兴科教,殚精竭虑,以固国本,以致疏忽宗庙祭祀之礼。至始平三年四月十五,朕闻史官之直言,深感愧疚,坦言己身之过,决意弥补。百官亦感同身受,共省其失。朕着令礼部择选吉日,行祭拜先帝之典,以尽人子之孝,以慰先帝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