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 陈超和警卫营长同时惊呼,想要说什么,却被任嚣用眼神制止了。
“听我说……” 任嚣喘了口气,继续道,“我死之后……消息……暂时不能泄露……至少……在帝国新的任命下来之前……不能……”
他看着警卫营长:“你……带着警卫营……守好这里……对外就说……我需要静养……严禁任何人……探视……进出……”
警卫营长“噗通”一声跪下,虎目含泪,重重叩首:“末将遵命!誓死守护司令!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任嚣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陈超,带着最后的嘱托:“陈超……现在……替我……写一份……给帝国兵部……给陛下的……最后军报……”
陈超心中一痛,知道任嚣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走到一旁的桌案前,铺开专用的绢帛,研墨,提起笔,强忍着心中的悲怆,沉声道:“司令请讲,末将……谨录!”
任嚣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顾那场让他毕生铭刻的惨烈之战。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和无尽的悔恨。
他开始口述,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杜鹃啼血,字字带泪:
“臣……朱雀军区司令,上将任嚣……顿首百拜……泣血上奏……”
“臣……有负圣恩……有负帝国重托……致使朱雀军区……遭遇前所未有之惨败……损兵折将……罪无可赦……”
“罪臣任嚣,于始平四年四月初一,接副司令赵佗急报,其所率四千先锋精兵,于瘴疠谷遭遇百越悍匪埋伏,深陷毒障,危在旦夕。臣闻讯,心急如焚,不及详查,即刻与黑冰丞、上将癸卯,率军区直属精锐骑兵及警卫部队共计一万两千人,火速驰援……”
他的叙述,将当时焦急、轻敌的心态,以及瘴疠谷那诡异的地形、致命的毒障、突如其来的滚木礌石、暴雨导致的火器失灵……一幕幕惨烈的场景,通过简洁却无比沉重的语言,勾勒出来。
“……敌军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滚木礌石如雨而下……我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更兼天降暴雨,火器尽数失效,燧发枪、飞雷神、炸药包、霹雳火……皆成废铁……将士虽舍生忘死,奋力搏杀,然……天时地利尽失,回天乏术……”
说到癸卯之死时,任嚣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锥心的痛楚:“……激战之中,黑冰丞癸卯,为护卫罪臣……以身挡石……背后受重创……当场……壮烈殉国……”
“……眼见突围无望,罪臣本欲与阵地共存亡……然副司令赵佗,以大局为重,厉声劝阻,亲率百余伤残,断后死战,为罪臣及少量残部……争取一线生机……罪臣……无能……只能……忍痛突围……”
“……及至援军赶到……赵佗副司令及其所率断后将士……已……已全部力战而亡……赵副司令……更……更被蛮夷枭首……身首异处……”
说到这里,任嚣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渗出了一缕黑血。
陈超和警卫营长连忙上前,却被他摆手阻止。
他喘着粗气,继续口述那最终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此役……帝国朱雀军区……共计战死将士……一万五千三百七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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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阵亡军官……上将两人:副司令赵佗、黑冰丞癸卯……”
“随行少将参谋两人……统军将领,上校三人……中校十六人……少校四十七人……尉官……四百一十六人……”
“……此皆帝国之忠勇,军中之栋梁……皆因罪臣指挥失当,轻敌冒进……而葬身南疆……罪臣……万死难赎其咎!”
他顿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出了此战暴露出的致命问题,也是他作为统帅,最后能为帝国做的警示:
“……此战……亦暴露出……我军所恃之火器……虽利,然受天时影响巨大……尤其暴雨之中,几同虚设……此……未来用兵……不得不察之致命缺陷也……”
“……罪臣任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帝国百姓……更无颜面对……那一万五千三百七十七名……为国捐躯的忠魂……”
“……所有罪责……皆在罪臣一人……恳请陛下……勿要牵连其他将士……他们……皆是英雄……”
“……罪臣任嚣……泣血顿首……伏惟……陛下圣鉴……”
当最后一个字艰难地从任嚣口中吐出时,陈超握着笔的手,早已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刚刚写就的绢帛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司令!” 陈超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床前,声音悲怆,“此非战之罪啊!天时地利皆不在我,蛮夷狡诈阴狠……司令您何必……何必如此自苛,将一切罪责揽于一身?!”
任嚣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解脱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已微不可闻:“……败了……就是败了……总要有个人……来承担……写好……用印……”
陈超知道,任嚣心意已决。
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将写好的军报拿到任嚣面前,又取来了任嚣的朱雀军区司令官印。
任嚣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拿那方沉甸甸的、代表着他权力与责任的印信,准备在这份几乎是他的绝笔和认罪书的军报上,盖上最后的印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印信的瞬间——
“噗——!”
一大口乌黑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彻底爆发!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溅在了近在咫尺的军报和印信之上!
那方代表着帝国南疆最高军权的印信,“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嚣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曾洞察战场、指挥若定的眼眸,在最后看了一眼那染血的军报和掉落的印信后,其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倏然熄灭。
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气息……戛然而止。
大秦帝国朱雀军区司令,上将任嚣,在此刻,带着无尽的悔恨、遗憾和对袍泽的愧疚,溘然长逝。
“司令——!!”
陈超和警卫营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呼,扑倒在床前,巨大的悲痛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