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们牢牢攥着记录死亡的权力,任何谋杀都能被粉饰成病故,任何证据都会在火场中化为一缕青烟。
她的质检印可以掌管“生”,但若不能同时掌握“死”的最终解释权,她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替人收拾烂摊子,永远无法触及根源。
她合上病殁录,那沉闷的合页声,像一声叩响的丧钟。
“小蝉。”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备车,去尚仪局。”
尚仪局内,负责掌管文书档案的主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留着两撇精明的八字胡。
听完沈知微的来意——要求将之前铅汞中毒的宫女死因,补录入档——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沈掌教,您当这《宫人病殁录》是药铺的记账本,想添一笔就添一笔?宫中规制,祖上传下来的,岂是您一介女官说改就改的?”
沈知微并不与他争辩,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份抄件,展开在他面前。
那是昨日皇帝的朱批,字迹龙飞凤舞,杀气腾腾。
她纤长的手指点在“凡涉女性健康事务,暂由医塾专理”这一行字上,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得那主簿抬不起头。
“这不是请求,”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是奉旨,立档。”
主簿的脸色由红转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最终只能哆哆嗦嗦地取来笔墨,在那几个已故宫女的名字后面,不情不愿地添上了“铅汞毒害,医治无效”八个字。
当夜,周嬷嬷被沈知微请到了医塾深处的密室。
听完白日的交锋,这位见惯了宫廷风雨的老人,长叹一声,从一个尘封多年的樟木箱底,翻出了一本破旧的残卷。
书页早已脆黄,封皮上依稀可见几个古拙的隶书——《宫婢医案簿》。
“这是洪武朝梅先生主持内医监时留下的东西。”周嬷嬷抚摸着粗糙的纸页,眼中满是追忆,“那时候,宫里但凡死一个人,不管贵贱,梅先生都坚持要查明死因,剖尸明示,将结果记录在案,以震慑那些心怀贪劣之辈。这上面,甚至还有‘验毒录’和‘皮症图谱’……”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萧索:“后来,梅先生失势,新上来的人说,剖验尸首太过血腥,有伤天和,便将这规矩废了。这一废,就是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