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腐叶与远处飘来的煤渣味,鼻腔被一种陈旧的、死亡般的气息填满。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用两片碎玻璃拼成的“镜子”,指尖触到玻璃边缘的锐利,划过一丝微痛。
我潦草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子。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像鬼,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因为高烧和决绝,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火在烧。
而那一身红裙,在灰白色的晨雾里,像一团流动的血,黏腻、刺目,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
我就是那个开关。是引爆这一切的扳机。
我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向那个寂静得如同坟墓的村庄。
小主,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碎石硌着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法安息的亡魂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的金手指在高热下异常活跃,将姥爷信上的残字、怀表里的名单、陈金花邮局日志里那“温热的箱子”……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脑海中疯狂拼接、碰撞,形成一张巨大而恐怖的网。
1987年,七个人,三口温热的箱子,登记品名“艺术模型”。
1993年,张振国,因“窑案”被调离。
然后是姥爷的死,许明远的出现,还有那些穿着红裙子、再也没有回来的女孩们……
窑厂烧的不是砖,是人。
那些所谓的“艺术模型”,是用活生生的人做成的!
他们用这种方式,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了某种可以运输、可以交易的“物品”。
而我的身体,我的长相,或许恰好符合他们制作某种特定“模型”的要求。
所以我才会在我回来后,立刻启动了这套流程。
我感到一阵反胃,胃里翻涌着酸水,喉咙发紧,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我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村子里静得出奇,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但门缝里、窗帘后,我能感觉到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像蛰伏在暗处的蜘蛛,冰冷、黏腻,无声地织着网。
他们不是在看一个走失的老师,而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入窑的祭品。
果然,没走多远,一个身影就从村委会的院子里闪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村长的儿子,王大奎。
他脸上挂着热络得有些虚假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我。
“哎呀,林老师!你可算回来了!你这是去哪了?把我们大家给急得哟!”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近,眼神却在我身上那件红裙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了然。
“我……我在山里迷路了。”我按照预想好的说辞,装出虚弱和惊慌的样子,声音颤抖,指尖微微发麻。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大奎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掌粗糙而滚烫,像砂纸裹着烙铁,力气大得惊人,“走,我爹正念叨你呢。你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快,我们先送你去窑厂那边歇歇,许医生也在那儿,让他给你好好看看。”
窑厂。他直接说出了目的地。连伪装一下都懒得做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茫然和顺从。
我被他半推半就地“护送”着,穿过村子中央的土路。
一路上,不断有村民从家里走出来,默不作声地跟在我们身后,脚步轻而齐整,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而诡异的平静,仿佛在参加一场演练了无数次的仪式。
这些人,他们都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帮凶。
阿毛妈杂货铺的门紧闭着。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希望能在门缝里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但没有,那里和别处一样,死寂一片。
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她能带着那个U盘,顺利地把消息送出去。
七天……阿毛妈,你一定要撑住。
通往老窑厂的路越来越偏僻,空气中的煤灰味也越来越浓,混着一种铁锈与焦油的腥气。
脚下的土地由砂石转为板结的黑泥,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像是踩在腐烂的肺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