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信吏员悄无声息地将其呈上,低声禀报:
“相爷,这是近日‘天工院’及各关联处的动向摘要。”
牛金星挥退旁人,缓缓翻开卷宗。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军工坊:日耗铁料三百斤,炭五百斤,试制新铳三支,哑火一支…”
“讲武学堂:新增学员二十人,授‘洋码算数’、‘海外舆图’…”
“军民医院:收治伤兵百二十人,死亡五人,新施‘蒜精水’疗伤…”
“苏俊朗:昨日密会刘宗敏逾一个时辰;前日于学堂宣讲‘万物之理’…”
每一条记录,都像一根针,刺着牛金星的眼球。
他看着苏俊朗那个独立王国依旧在高效运转,甚至还在扩张,吸纳人员,传播那些他视为“异端邪说”的知识,心中那股被暂时压抑下去的嫉恨与危机感,再次汹涌而起。
这个苏俊朗,就像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硬刺。
他不属于任何传统的体系,不遵循固有的规则,却凭借奇技淫巧深得李自成赏识和刘宗敏的支持,掌握着令人不安的力量和影响力。
其所作所为,从简化字到世界地图,从机械原理到隔离医院,无一不在挑战着他所维护的“道统”和“纲常”,更是对他刚刚到手、尚未稳固的相权的一种潜在威胁。
“苏俊朗…”
牛金星合上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本相如今执掌铨选,手握钱粮,一句‘不合规制’,便能断你物料来源;一纸‘有伤风化’,便能封你学堂之门。
看你那些奇技淫巧,还能蹦跶几时?”
他沉吟片刻,扬声唤道:
“来人!”
一名心腹书吏应声而入。
“传令户曹,日后军工坊、医院等支取物料,需具文详述用途、数额,由本相核准后,方可拨付。
凡有不合规制、耗用无度者,一概驳回!”
“传令礼曹,即刻巡查城中各学堂,凡有教授非圣贤书、蛊惑人心者,严加整饬,不得有误!”
“另,拟一份奏疏,奏请闯王重申军纪,整肃营伍,严禁军中传播怪力乱神、海外邪说之事!”
一道道看似合规合法、却精准地针对苏俊朗命脉的指令,从这间象征着文官最高权力的“天佑殿”中发出,如同无形的罗网,开始悄无声息地收紧。
权力的游戏,已然升级。
苏俊朗凭借技术构建的脆弱堡垒,迎来了来自传统官僚体系的第一波、也是最致命的正面冲击。
洛阳城中的空气,在军工坊的轰鸣与天佑殿的算盘声之外,悄然多了一丝肃杀与寒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