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完全陌生的,绝不属于现代地图上任何标记的界线。
这条由移动的白杨树构成的线,穿过戈壁,越过一个低矮的土坡,径直延伸到远处那片被称作“羊拐子口”的争议区方向。
风雪好像在这一刻都减弱了,是被这诡异的景象骇住了。天地间只剩下树木移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以及界碑里那无声上演的、百年前的屈辱场景。
老班长死死盯着那条新出现的、由树木构成的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惊骇,茫然,最后沉淀为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他抬起手,指向“羊拐子口”那边,手指抖得厉害。
“是……是这条线……”他的声音嘶哑,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我们却听得清清楚楚,“我爷爷……当年,就是守着这条线……没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像是在我们身上寻找着什么依靠,又像是穿透了我们,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不是闹鬼……”他几乎是咬着牙说,“这是祖宗的骨头……在地底下……不得安生啊!他们在说话!在用脊梁骨……说话!”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那声音混在风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愤懑。他不再看那发光的界碑,也不再看移动的树林,只是佝偻着背,死死望着“羊拐子口”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他面前翻滚,像他胸腔里无法平息的情感。
界碑里的青光渐渐暗了下去,那屈辱的签订场景也如同浸水的画,慢慢模糊、消散。移动的白杨树也终于停止了“咔嚓”声,静静地矗立在那条新出现的、古老的界线上,每一棵都像是一个沉默的、冰冷的墓碑。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我们几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恢复冰冷的石碑,看着那条凭空出现的林木线,看着身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班长,只觉得一股寒气,比这塔城冬天的风还要刺骨,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然后死死地攫住了心脏,一点点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