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沙”声开始变大,变得有规律,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不是风吹过整片林子的那种统一的呼啸,而是每一棵茶树,每一片叶子,都在自主地、轻微地颤抖、摩擦、撞击。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逐渐汇成一股清晰的、宏大的旋律。
岩布的歌喉戛然而止。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那旋律,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刚才吟唱的那首无词的祭歌!此刻,正由这整片千年古茶林,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完美地、磅礴地、带着某种古老灵魂的悲怆与和鸣,共同“演唱”出来!
“茶……茶魂……”他牙齿开始打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这不是他信奉了一辈子的那种模糊的敬畏,这是真实的、恐怖的、超乎想象的灵异事件!整片山林活了过来,用它们的方式,回应着他的祭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跑,但双脚像被地下的树根抓住了,动弹不得。马灯的光圈开始剧烈摇晃,不是他的手在抖,而是光线本身在扭曲,仿佛被那无形的声波干扰。
祭歌的旋律在继续,时而低沉如先祖叹息,时而高亢如战场号角。岩布在这宏大的、非人的合唱中,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他听到了,那旋律里不仅有和鸣,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是哭泣?是低语?是无数代采茶人、护茶人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情感和记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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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个一辈子没离开过景迈山的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善待它们,它们就善待你……它们是活的,有魂的……”
他想起了几年前为了多种几棵高产茶树,砍倒了几棵老茶树时的心痛和不安,那时似乎也听到过隐约的呜咽,他只当是风声。
他想到了儿子岩甩那不屑一顾的脸。如果他在场,他会怎么想?他还会说那是迷信吗?
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点。一方面是面对未知灵异的、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冷飕飕地贴着皮肤。另一方面,是一种更深沉的、被这奇迹般(或者说诡异般)的景象所唤起的情感——一种血脉深处被唤醒的认同,一种对古老誓约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回应”了的感动。
茶林的“歌声”开始发生变化。不再仅仅是重复祭歌的旋律,而是加入了新的元素,像是无数细碎的回响,模拟着采茶女的欢笑,模拟着炒茶锅的翻炒声,模拟着雨水滴落在叶片上的清脆,模拟着……一个婴儿的啼哭?
岩布猛地一震。他想起了他那未曾满月就夭折的大女儿。那年春茶开采,他心情郁结,祭祀时心不在焉……难道……
恐惧仍在,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感覆盖了上来——愧疚与忏悔。他仿佛看到,这千百年来,每一片茶叶的生发、枯萎,每一个与茶相伴的布朗族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被这片古茶园默默地记录着,刻印在了它们的“魂”里。今夜,它们只是借由这古老的旋律,将这庞大的记忆和情感,向他,向这个依旧遵循古礼的茶农,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