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的字眼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在喧嚣的声浪中突兀地冒出来,砸进老漆的脑海。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沿着脊梁窜上天灵盖。他想起了小时候听村里老人缩在火塘边,用带着恐惧又掺杂着隐秘敬畏的语气讲述的故事——关于黄洋界保卫战,关于那声决定性的炮响,关于那震天的呐喊。老人们说,那是英魂不散,在特定的时辰,天地交感,历史的影子就会重现。
“鬼……是先烈们……显灵了?”老漆牙齿咯咯作响,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那声音里的炽热和纯粹的生命力,与他此刻如坠冰窖的恐惧形成了荒谬的对比。他仿佛能看到,在哨口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影影绰绰,无数头戴八角帽、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身影,正举着梭镖、土枪,在庆祝一场早已载入史册的胜利。
村里的狗起初疯狂地吠叫起来,不是对着陌生人那种警告的吠叫,而是极端恐惧下的哀鸣,很快,吠叫声变成了呜咽,最后彻底沉寂,仿佛被那无形的声浪掐住了喉咙。
这一夜,坳头村没人能安睡。
胆大的后生仔根生,提着家里那把老掉牙的猎铳,吆喝了三五个人,想要摸上山看个究竟。老漆远远看着他们手中微弱的手电光柱,像几根随时会被黑暗折断的稻草,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晃。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约莫半个时辰后,根生他们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一个个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没……没人!”根生喘着粗气,眼里是见了鬼似的惊恐,“啥也没有!可是……可是那声音,就在耳朵边响!地都在动!还有……有硝烟味,一股子铁锈和火药的味儿!”
根生的娘,信了一辈子佛的王婆婆,天不亮就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烧起了纸钱,嘴里念念叨叨,祈求各方神明、革命先烈,保佑村子平安。纸钱的灰烬被旋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黄洋界的方向,像一群仓皇逃窜的灰蛾。
老漆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妻子和两个孩子蜷缩在炕上,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到门槛上,望着远处哨口那沉默的、巨大的阴影。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勒越紧。他想起自己那点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不敢与人言的心思——他偷偷埋怨过,埋怨这日子的清苦,埋怨上面下来的某些政策不近人情,甚至……甚至对那位日渐遥远的伟人,也有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此刻,在这“显灵”的炮声和呐喊面前,这些心思仿佛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先烈们灼热的目光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内心的挣扎,仿佛自己的灵魂被放在火上炙烤。
小主,
第二天,消息还是传开了。公社来了人,表情严肃,说是要相信科学,可能是特殊气象条件导致的声音传播现象,或者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让大家不要迷信,不要慌乱,更不要以讹传讹。但村民们私下里交换着眼神,那惊魂未定的神情说明,没人真正相信这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