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三节风雪依旧

但韦若曦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能让她们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她从包袱里数出两文钱递给老板,那老板接过钱,揣进怀里,又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们不会赖账,这才转身离开,嘴里还嘟囔着:“晚上别到处乱逛,最近不太平。”

“小姐,这里好脏啊。”春桃看着眼前的景象,皱着眉头,眼圈有些发红。她虽然出身丫鬟,却也在韦府待过,从未住过这样的地方。

韦若曦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忍一忍吧,春桃。能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房间。灰尘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春桃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起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虽然依旧简陋,却总算干净了些。

安顿下来后,韦若曦坐在那张破桌子旁,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开了她们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包袱。包袱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两双打了补丁的鞋子,还有就是那仅剩的十几文钱。她将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心里暗暗盘算着:一天两文钱的房费,加上两人的吃食,这些钱最多只能支撑七八天。她必须尽快找到活计,哪怕是给人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也能换口饭吃,不然她们迟早要饿死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韦若曦就起身了。她让春桃留在客栈里守着东西,自己则揣着几文钱,出门去打听有没有活计可做。

西市虽然萧条,但比起其他地方,确实还有些小商贩在摆摊。有卖菜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几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只是生意都冷清得很。韦若曦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留意着路边店铺门口有没有招工的告示。她看到几家大户人家的门房外贴着招仆妇的告示,要求倒是不高,只要手脚勤快、能吃苦就行,可她一想到要去那些深宅大院里做事,心里就有些犹豫。她如今身份敏感,若是被人认出她是罪臣之女,后果不堪设想。

她继续往前走,忽然看到一家布庄的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用毛笔写着:“招绣娘一名,会绣花鸟者优先,管吃住,月钱十文。”

韦若曦的心里一动。母亲生前最擅刺绣,尤其擅长绣花鸟,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耳濡目染,绣活也算不错。在洛阳时,她绣的帕子、荷包,还被街坊邻居称赞过,说有几分母亲的神韵。或许,这份活计她能做。

她刚要迈步进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让让!让让!都给我躲开!”

韦若曦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黑色公服的官差,推搡着一辆囚车,正从街上匆匆经过。囚车是用粗木制成的,栏杆之间的缝隙很小,里面押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衣衫褴褛,沾满了污泥和血污,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他依旧昂首挺胸,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身处囚车,也丝毫不见怯懦。

“杨广昏庸!奸臣当道!赋税繁重,民不聊生!我等百姓,与其饿死,不如反了!”那男子忽然放声大喊起来,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像惊雷般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闭嘴!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言乱语!”旁边的官差见状,立刻扬起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那男子身上。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可那男子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不停地喊着:“反了!反了!推翻这昏君,才有活路啊!”

街上的百姓见状,吓得纷纷躲避,有的钻进旁边的店铺,有的缩在墙角,低着头不敢看,更没人敢出声。整个街道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官差的呵斥声、鞭子的抽打声,以及那男子不屈的呐喊声。

韦若曦却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辆囚车渐渐远去。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想起了父亲,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却最终落得个“罪臣”的下场;她想起了那些在洛阳城外饿死的百姓,他们临死前眼中的绝望;她想起了瓦岗寨的士兵们,他们喊着“均田免赋”的口号,眼神里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小主,

她忽然觉得,这长安城里的绝望,比洛阳更甚。洛阳虽然战乱不休,但至少还有瓦岗军的呐喊,还有一丝反抗的希望。而这里,作为大隋的都城,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所有人的希望都禁锢、消磨,只剩下麻木和死寂。可即便是这样,依旧有人在呐喊,在反抗。

“姑娘,你还找活不?不找就别挡着门口!”布庄掌柜从里面探出头来,见韦若曦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没好气地喊道。

韦若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朝着掌柜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找!掌柜的,我会刺绣,您看……”

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韦若曦虽然脸上还带着些尘土,衣着也破旧,但眉眼清秀,举止间带着一种不同于一般逃难女子的沉静,看起来不像那些泼妇悍妇。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侧身让她进来:“进来试试吧。手艺不行,可留不住。”

布庄里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布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靠墙摆着几排货架,上面挂着些粗糙的麻布,颜色也大多是灰扑扑的,好一点的绸缎寥寥无几,而且都用布罩盖着,显然是怕落灰,也怕被人乱摸。

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块素色的粗布和一小盒颜色暗淡的丝线,推到韦若曦面前:“给我绣朵牡丹,看看你的手艺。不用太复杂,能看出个样子就行。”

韦若曦接过布和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和心里的波澜都暂时压下去。她的手指虽然因为连日赶路和寒冷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些冻伤的裂口,但拿起绣花针时,却依旧灵活稳定。

她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块布,又挑了几种合适的丝线,然后凝神静气,穿针引线。她的动作娴熟而流畅,针脚细密均匀,起落之间,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不一会儿,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就初具雏形。花瓣的层次分明,颜色的过渡也恰到好处,虽然用的是普通的粗布和暗淡的丝线,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牡丹的雍容和娇媚。

掌柜起初还站在柜台后算账,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也从挑剔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满意。他走到韦若曦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朵初具雏形的牡丹,忍不住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前几个强多了。这针脚,这配色,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看着韦若曦,语气也缓和了些:“你叫啥名字?家住哪?家里还有啥人?”

“我叫韦若曦,从洛阳来的,”韦若曦如实答道,只是隐瞒了父亲的身份和过去,“家里……就我和一个丫鬟了,暂时住在西市客栈。”

“韦若曦……”掌柜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行,你留下吧。后院有间空房,你和你那小丫鬟可以住进去,省得来回跑。从今天起,就开始干活吧,主要是绣些帕子、荷包,偶尔也绣些简单的帐幔花样。销路好的话,月钱还能再加几文。”

韦若曦闻言,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连忙站起身,朝着掌柜福了一礼:“多谢掌柜收留!我一定好好干活!”

“嗯,好好干吧。”掌柜摆了摆手,“让你那丫鬟也过来吧,后院正好缺个人打扫打扫,烧烧火,也算帮衬着点。”

韦若曦连忙道谢,心里又是一阵感激。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不仅找到了活计,还能解决住处,甚至春桃也能有个事做。

她快步赶回客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春桃。春桃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太好了,小姐!我们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跟着韦若曦来到布庄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些杂物。掌柜说的那间空房就在槐树旁边,虽然也很简陋,但比客栈的柴房要好上不少,至少有一张像样的床和一张桌子,窗户也大些,光线充足。

春桃见有了安稳的住处,心里高兴,主动提出要帮布庄打扫卫生、烧火做饭。掌柜本就觉得多个人手也不错,见春桃手脚麻利,便答应了,还说每月也给她两文钱的月钱。

日子就这样渐渐安定下来。

韦若曦每天在布庄里刺绣,从早到晚,手指不停地穿梭在布料和丝线之间。绣帕子,绣荷包,绣那些简单的帐幔花样。虽然辛苦,眼睛常常因为长时间盯着布料而酸涩流泪,手指也因为被针扎到而留下一个个细小的伤口,但她却做得很认真。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她的专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往和对未来的迷茫。

春桃则在后院忙碌着,打扫卫生,给掌柜和韦若曦做饭,偶尔也帮着整理一下布料。她性子活泼,虽然日子清苦,却总能找到些乐子,比如给院子里的老槐树浇浇水,或者在做饭时哼几句从洛阳学来的小调。有她在,这沉闷的布庄后院,也多了几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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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饭食很简单,大多是糙米饭配着咸菜,偶尔能喝上一碗稀粥,就算是改善伙食了。但至少,她们能吃饱饭,不用再像在路上那样忍饥挨饿。

只是,长安城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锅,让人喘不过气来。

时常有官差在街上抓人,说是“搜捕反贼同党”,却常常借着搜查的名义,闯进百姓家里,把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有一次,韦若曦去街上买丝线,就亲眼看到几个官差将一个卖菜老汉的钱袋抢走,老汉哭喊着阻拦,却被官差一脚踹倒在地,扬长而去。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摇头叹气。

粮价也一天一个样,涨得越来越离谱。起初,十文钱还能买一个掺了沙子的窝头,没过几天,就只能买半个了,到后来,二十文钱都未必能买到一个像样的窝头。西市的店铺关了一家又一家,那些曾经还在勉强支撑的掌柜,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放下门板,带着家人逃难去了。最后,整个西市,只剩下几家卖杂货和粮食的店铺,还在苟延残喘。

布庄的生意也越来越差。掌柜的整日唉声叹气,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算不出什么好兆头。他常常望着空荡荡的店铺,喃喃自语:“这年头,谁还有闲钱买这些绣品啊?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韦若曦绣的那些帕子和荷包,大多积压在店里,很少有人问津。偶尔有客人进来,也只是看一眼就摇摇头离开,要么嫌贵,要么说现在哪有心思用这些东西。

这天傍晚,韦若曦刚绣完一个鸳鸯荷包。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才绣好的,荷包上的鸳鸯栩栩如生,戏水的姿态灵动活泼,连旁边的水草都绣得细致入微。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稍稍有了些慰藉,正想伸个懒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人在呐喊、在怒骂,还夹杂着东西被砸破的声音。

“怎么回事?”春桃从后院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小姐,外面好吵啊,是不是出事了?”

韦若曦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门帘往外看。只见远处的京兆府大门前,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手里大多举着火把,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人群中,有人在高喊:“我们要吃饭!”“打倒贪官!”“放出我们的家人!”

京兆府的大门紧紧关着,门后传来官差们粗暴的呵斥声,还有弓箭被拉上弦的“咔咔”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头,朝着京兆府的大门砸去,“砰砰”作响。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石头、砖块,甚至还有烂菜叶,纷纷飞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好,要出事!”掌柜的脸色煞白,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将韦若曦拉回店里,然后手脚麻利地关上了店门,还插上了门栓。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带着颤音:“快回屋去,别出来!这种时候,出来就是找死!”

韦若曦和春桃不敢违抗,赶紧躲进了后院的房间里。她们关紧房门,却依旧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百姓们愤怒的呐喊声、怒骂声、哭喊声,官差们的呵斥声、惨叫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以及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整个长安城上空,让人心里害怕极了。春桃紧紧抓着韦若曦的胳膊,身体不停地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小姐,我好怕……他们会不会打过来啊?”

韦若曦也觉得心惊肉跳,但她还是强作镇定,拍了拍春桃的手:“别怕,春桃,我们躲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话虽如此,她的心却一直悬着,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半夜,外面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来,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