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读书声停了。韦若曦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韦若曦推门而入,只见李世民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便将书放下,笑道:“若曦来了,可是有要事?”
“参见二公子。”韦若曦行礼后,将文书匣放在书案上,“这是属下整理隋室旧档时,发现的一些问题及浅见,特来呈给公子。”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拿起清单,认真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时而眉头微蹙,时而点头思索,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韦若曦站在一旁,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否妥当。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李世民翻动纸张的声音。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未系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许久,李世民才将清单看完,抬头看向韦若曦,眼中满是赞赏:“若曦,你做得很好。这些问题,确实是眼下亟待解决的要害之处。”
他拿起清单,指着“赋税不均”一条:“你提出的效仿汉初轻徭薄赋之策,与我和父亲商议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具体如何划分减免标准,如何避免官吏从中作梗,还需细细斟酌。”
又指向“户籍混乱”一条:“户籍是征收赋税、征调徭役的基础,混乱至此,确实是个大问题。重新清查户籍势在必行,只是关中刚定,百姓惊魂未定,如何才能让他们配合,也是个难题。”
韦若曦听他一一分析,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反而生出几分兴奋:“公子所言极是。属下也觉得,清查户籍可暂缓一二,先以安抚为主,待百姓安定下来,再行此事。至于赋税减免,可先在几个县试行,若效果好,再推广至关中全境。”
“嗯,你考虑得很周全。”李世民点头,“水利之事,我昨日刚接到奏报,渭水沿岸有几处堤坝出现了裂缝,若不及时修补,来年汛期怕是会出大乱子。你提议组织百姓趁农闲修缮,正合我意。此事可交由工部和地方官协同办理,务必尽快动工。”
他将清单放在桌上,看着韦若曦:“这些建议,我会尽快禀明父亲。若能推行,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
韦若曦心中一暖:“能为公子、为大唐尽绵薄之力,是属下的本分。”
“你不必自谦。”李世民微微一笑,“这乱世之中,最缺的就是有识之士。你虽为女子,却有如此见识和胸怀,胜过朝中许多须眉。往后,府中的文书整理之事,你可继续放手去做,若再有什么想法,也尽管提出,不必有任何顾虑。”
“谢公子信任。”韦若曦深深一揖。
从静思院出来,韦若曦只觉得脚步轻快,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世民的认可,比任何赏赐都让她振奋。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路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更多的难题要解,但她心中充满了力量。
回到书房,她开始着手整理更多的旧档,尤其是关于关中各地水利设施的具体分布和损坏情况。她找来地图,将每一处水渠、堤坝的位置都标记出来,再对照文书中的记载,注明损坏程度和修缮建议。这项工作繁琐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可韦若曦却做得一丝不苟,仿佛每一个标记,都承载着百姓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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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春桃进来过几次,见她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便有些心疼:“小姐,您歇会儿吧,身子要紧。”
韦若曦头也不抬:“没事,这点活儿不累。早点整理完,公子就能早些安排修缮事宜,百姓也能早些受益。”
春桃无奈,只好将点心放在桌上,小声道:“那您也记得吃点东西。”
韦若曦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工作。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又渐渐沉入地平线,书房里的烛火再次亮起,映照着她专注的脸庞。
几日后,李渊在大兴殿召集群臣议事,李世民将韦若曦提出的建议呈了上去。果然,如韦若曦所料,关于赋税减免和清查户籍,朝中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户部尚书萧瑀认为,新朝初立,国库空虚,若减免赋税,恐难支撑军需和朝廷用度,主张维持旧制,待国力恢复后再行改革。而礼部尚书李纲则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若不尽快安抚,恐生民变,支持李世民的提议,推行轻徭薄赋。
双方争执不下,李渊一时也难以决断。他看向殿中众人:“诸位还有何高见?”
这时,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上前一步,朗声道:“父亲,儿臣以为,李尚书所言极是。隋室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赋税苛重,失了民心。我大唐要想长治久安,必先得民心。国库空虚虽是实情,但可先从削减宫廷用度、精简官吏入手,再辅以赋税减免,如此既能安抚百姓,又不至于太过影响国库。”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韦若曦提出的试点之法,儿臣认为可行。可先在同州、华州两地试行赋税减免,同时组织百姓修缮水利,观察成效后再做定夺。”
李秀宁的话有理有据,且提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让不少原本犹豫的大臣纷纷点头。李渊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就依秀宁所言。命户部即刻拟定同州、华州的赋税减免细则,工部协同地方官,组织百姓修缮水利。此事,交由世民和秀宁共同督办。”
“臣(儿臣)遵旨。”李世民和李秀宁齐声应道。
消息传到秦王府时,韦若曦正在核对一份户籍抄本。李世民亲自来到她的书房,脸上带着笑意:“若曦,你的建议被父亲采纳了。”
韦若曦又惊又喜,手中的笔差点掉落在地:“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世民将殿中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秀宁在殿上力挺你的试点之法,父亲才最终定下此事。”
韦若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想到李秀宁会如此支持她,更没想到自己的建议真的能被朝廷采纳。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成功,更是女子的声音第一次在朝堂之上被认真倾听、被采纳推行。
“这多亏了公子和公主的举荐。”韦若曦由衷地说。
“你有才华,又肯用心,这是你应得的。”李世民看着她,“接下来,同州、华州的试点推行,需要大量的文书往来和数据统计,这些事情,还要辛苦你多费心。”
“属下遵命。”韦若曦郑重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韦若曦变得更加忙碌。她不仅要整理旧档,还要处理同州、华州传来的各种文书——百姓的户籍登记、赋税缴纳情况、水利修缮的进度报告等等。她将这些文书分门别类,仔细核对,然后汇总成报表,呈给李世民和李秀宁参考。
为了确保试点工作顺利进行,李世民和李秀宁时常亲自前往同州、华州巡查,韦若曦则留在府中,处理后方的文书工作。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深夜才能歇息,书房里的灯,常常是王府中最后熄灭的一盏。
春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时常劝她:“小姐,您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二公子和公主都体恤下属,不会怪您的。”
韦若曦只是笑了笑:“我没事。公子和公主在前方奔波,我在后方更要把事情做好,不能让他们分心。”
她知道,自己的工作看似琐碎,却关系着试点的成败。每一个数据的错误,每一份文书的延误,都可能影响到政策的推行,影响到百姓的生计。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手中的笔,承载着千钧重担。
一日,韦若曦在核对同州的赋税报表时,发现有几个乡的减免数额与规定不符,明显偏低。她心中一紧,连忙找出原始文书,仔细核对,发现是地方官在统计时,将失地农户的数量少报了一半。
“这怎么能行?”韦若曦眉头紧锁。少报失地农户,意味着这些百姓无法享受到赋税减免,依旧要承受沉重的负担,试点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
她立刻将此事记录下来,打算等李世民回来后禀报。可转念一想,李世民此时正在华州巡查,来回至少需要三日,若等他回来,恐怕会耽误事。而平阳昭公主昨日刚从同州回来,正在府中处理事务。
韦若曦当机立断,拿着报表前往平阳昭公主府。
此时的平阳昭公主府,比往日更加忙碌。李秀宁刚从同州回来,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见韦若曦匆匆赶来,便暂停了议事,问道:“若曦妹妹,何事如此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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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若曦将报表递给她,沉声道:“公主,同州的赋税报表有问题,地方官少报了失地农户的数量,导致减免数额不足。”
李秀宁接过报表,仔细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岂有此理!竟敢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她看向韦若曦,“此事你核实清楚了?”
“是,属下核对了原始文书和户籍册,确实少报了一半。”韦若曦肯定地说。
李秀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些地方官,竟敢阳奉阴违,视朝廷政令为无物!若不严惩,日后如何推行新政?”她站起身,对身旁的将领道:“你们先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对韦若曦道:“你随我来。”
两人快步走出庭院,李秀宁立刻命人备马:“去同州!”
韦若曦有些意外:“公主,现在就去?”
“事不宜迟。”李秀宁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若等地方官将此事掩盖过去,受苦的还是百姓。我们现在就去,当面查清此事,给百姓一个交代。”
韦若曦心中一凛,连忙也上了一匹马。她虽会骑马,却不如李秀宁那般娴熟,只能勉强跟上。
两匹快马冲出公主府,一路向东,朝着同州的方向疾驰而去。秋风卷起她们的衣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在追赶着什么。
韦若曦骑在马上,看着李秀宁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佩。这位公主,不仅有过人的军事才能,更有一颗体恤百姓的心。为了一个可能被掩盖的错误,她毫不犹豫地亲自前往核查,这份担当,让许多男子都自愧不如。
一路颠簸,两人于次日午后抵达同州。同州刺史早已接到消息,率领一众官员在城门外等候。见李秀宁脸色不善,他心中咯噔一下,不知发生了何事。
“王刺史,”李秀宁翻身下马,语气冰冷,“本公主听说,你州的失地农户数量统计有误?”
王刺史心中一惊,强作镇定道:“回公主,下官已经仔细核对过,并无错误啊。”
“哦?是吗?”李秀宁冷笑一声,“韦记室这里有原始文书,上面的数量与你上报的,可是差了一半。你敢说,这也是没错?”
王刺史脸色一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没想到此事竟会被公主亲自察觉,还带来了原始文书。他支支吾吾道:“这……这可能是下面的人统计时出了差错,下官……下官并不知情。”
“不知情?”李秀宁眼神一厉,“朝廷推行赋税减免,是为了安抚百姓,你身为刺史,却监管不力,任由下属弄虚作假,你可知罪?”
王刺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公主饶命!”
“饶命可以,但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李秀宁沉声道,“限你三日之内,重新统计失地农户数量,补足减免赋税,并将弄虚作假的下属交上来,从严查办!若三日之后,此事未能办妥,休怪本公主无情!”
“是!是!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王刺史连连磕头。
处理完此事,李秀宁和韦若曦并未多留,当天便返回了长安。回程的路上,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今日多亏了你细心,才发现了这桩事。”李秀宁侧头看向韦若曦,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是属下的本分。”韦若曦道,“只是没想到地方官竟敢如此大胆。”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李秀宁叹了口气,“总有一些人,为了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堵住这些漏洞,让新政能真正惠及百姓。”她看着韦若曦,“若曦妹妹,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有心理准备。”
韦若曦点头,目光坚定:“属下明白。只要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再难走的路,属下也愿意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