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若曦走到他身后,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包袱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雪下大了,安济坊新做了批棉衣,我来问问东宫的内侍房要不要添几件。” 她伸手替他拂去后领的雪,指尖触到他脖颈时,他微微一僵,却没躲开。“这急报看了多久了?”
李世民这才转过身,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泼了墨,眼白里布满红血丝。他指了指案上的茶盏,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干巴巴的茶叶。“早朝时就看见了。洺州刺史是去年归降的,性子太刚,非要硬碰硬,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拿起急报又看了一遍,指腹在 “战死” 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把纸戳破。
韦若曦倒了杯新茶递给他,又把茶几上的包袱解开 —— 粗瓷砂锅里,姜母鸭还冒着热气,油亮的汤汁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混着姜香和酒香,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墨味。“先垫垫肚子。安济坊的张嬷嬷说,这鸭子是用绍兴酒炖的,驱寒。”
李世民盯着砂锅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涩:“你倒是会疼人。” 他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放在手边,“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去年收窦建德的时候,魏征就劝过,说那些旧部大多是被逼的,不如招安。可我总觉得,姑息养奸不是办法……”
“魏征先生现在在洺州附近巡查吧?” 韦若曦盛了碗鸭汤,递到他手里,“他前日递了信来,说洺州的乱兵里,有七成是想回家种麦子的农户,只是被几个为首的裹挟着。殿下不是已经让李世积将军率军去了吗?听说李将军带的粮草比兵器还多,沿途设了粥棚,还贴了告示 —— 只要放下兵器回家,既往不咎,官府还分冬麦种子。”
李世民捧着热汤碗,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紧绷的肩背渐渐松了些。“你都知道了?”
“安济坊要给河北送棉衣,得跟军需处对接,自然要问问行程。” 韦若曦也盛了碗汤,小口抿着,“李将军是个稳妥人,他知道该怎么分轻重。倒是你,”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从洛阳回来就没好好歇过,昨日内侍说你寅时才吹灯,卯时就起了,是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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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密了,院子里的石榴树杈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开满了白色的花。“睡不着。” 他低声道,“闭上眼就听见……”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
韦若曦知道他想说什么。玄武门那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 李建成最后看他的眼神,怕是要刻进骨子里了。她放下汤碗,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带着股清冽的气。“你看外面。”
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 宫墙外,几个扫雪的杂役正往雪堆上撒草木灰,免得结冰。远处的朱雀大街上,卖胡饼的摊子支起来了,摊主正跺着脚吆喝,几个穿得厚厚的孩童围着摊子,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欢。
“他们不在乎谁是太子,” 韦若曦关上窗户,挡住风雪,“只在乎雪停了能不能去田里看看麦根冻没冻坏,在乎安济坊的棉衣能不能分到,在乎开春的种子够不够。”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急报,“你派李世积去,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那些农户能回家种麦子 —— 这就够了。”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若曦,有时候我真怕…… 怕自己变成他们说的那样,眼里只有权术,心里全是算计。”